正当佟昧昧暗暗松了口气,不再提心吊胆地阻拦对方犯傻时,周遭环境霎时变化。她愕然抬起头——
台上弥漫起大雾,眼前倏地白茫一片。一个清晰的女声空灵幽怨,回音自雾中荡开,此刻又仿佛在耳畔响起。
“桃娘宫,天人喜。”
“旧世厄,莫长忆。”
唱的是个经典的爱情悲剧,后文却遍布民俗志怪色彩。
女子与一郎君年少相识,及笄论嫁,本是一段良缘。谁料郎君薄幸,竟移情别恋。诬斥她不守妇道,决然退婚另娶。家中愁云惨重,阿父憎其辱没门风,欲要将她囫囵嫁了去。
一夕之间,她玉颜憔悴,无所依归。伤心郁结,久成沉疴。药石罔医,病榻三载。面颊凹陷,形如枯槁。
及至弥留之际,忽而峰回路转。
娇娘竟于梦中见一位寿桃仙娘。仙娘体态丰腴,粉肚溜圆,若怀三载。赐那娇娘金桃一枚,引她断俗世恩怨,自此共赴仙宫。
待醒时,果见金桃贴腹而置。
娇娘含泪整妆,欲拜别高堂。不料母父见金桃异光流转,竟生贪念,夺而分之。举家争食,任她拼命阻拦,皆置之不理。
金桃落肚,那母父兄弟皆满面红光。唯有阿妹一人心中不忍,暗藏最后一口仙桃。谁料家人食毕,竟满肚膨胀,如孕三年。那腹皮薄馅大,颤颤巍巍,水润粉嫩。稍一碰,竟破裂开来。
娇娘这才明了,这仙桃竟是仙娘所助,要如此了却她的怨。为入仙门,她含泪把最后一口仙桃赠予那负心郎。果然听得他男儿身却有孕,难产而亡。
娇娘泪流满面,极乐登仙。化作一桃仙侍,长镇家宅。阿妹独守祖屋,一生未嫁,反得安乐圆满。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
肩上的佟昧昧却像是看愣了,竟然一言不发,怔怔坐在原地。她纹丝不动,仿佛仍沉溺于戏中无法自拔。
段灵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住自己的眉心。台下鬼影惶惶,台上大雾弥散。如此奇景的映衬下,她的神情显得有些倦怠,面色晦暗不明。
“你不喜欢这个故事吗?”佟昧昧突兀开口。
那牛皮小纸人主动自段灵肩上跳下,落在她手边的茶盏旁。段灵垂眸看去,一双眼在雾中剔透到仿佛水幕下的苍山,不知在想什么。她顿了顿,还是随口说:“还行。”
“……不对,很一般。”段灵又思索片刻,补充说,“很无趣的故事,惨不忍睹。”
“为什么呢?”奇怪的小牛皮纸人将双臂放置身前,一只手握拳按放在胸口,另一只手前伸。这是个在古戏中,角色表达迷茫、彷徨亦或者四下寻找时的经典动作,带着片面的惘然。
但紧接着,更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小牛皮纸人的左肩晕染开一大片墨点,似乎就要顺势铺展开来。然而它还未能逐渐遍布全身,另一桃红色泽便顷刻间浸染覆盖了纸人的大半身躯。
纸人眼眸随之变作淡金色,神态由原本少年的“轻佻随意”改为古怪的“凄婉哀伤”。
那“女子”哀哀道:“妾已唱遍长诗三万。历经千劫,诉尽百苦。秦将军,为何你仍不肯回头,再看我一眼呢?”
很显然,眼前这纸人并非是段灵自己的那个。
意识到这个问题,段灵皱了皱眉,脸上清晰地露出被冒犯的不悦。她的右手五指蜷起,青筋覆盖分明的骨节,白到几乎透明。
那张脸上的平淡随和尽数散去,隐隐透出极度凶艳的底色。
她无视纸人的诉说,抬手打断,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那纸人的神色更加哀伤,她轻闭眼,叹道:“笑我骂我,一心执着。缘由无人问说,怎道平白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