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躺在床上,手脚上的束缚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水泥盒子里,他听不到外界的声响,看不到外界的景色。这里没有任何能够判断周遭环境和时间的参照物,他的世界被无限压缩,只剩下这一小片天地。
降谷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艾辛丝身边时的日子,当时他被艾辛丝囚禁在安全屋里整整三个多月。
那时的他,心中满是被折辱的愤怒和对她扭曲病态的厌恶,一心只想快速取得她的信任,借着她向上攀爬。
现在他又回到了当初的处境,甚至比那时候还糟,但他的心境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了当初的忍辱负重,以及每一步都要精心算计的冷酷。
他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身边的空气中残留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对她的爱意与愧疚在心头蔓延,慢慢啃噬着他的理智。
降谷零不知道这次的囚禁会持续多久,对于时间的感知能力在无限的寂静中被消磨殆尽。他的世界被粗暴地切割成两个维度——她不在的时候,和她在的时候。
她不在的时候,时间是静止的。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极端的感官剥夺带来无尽的空虚与麻木,他一遍遍回想公安和组织相关的情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
只有当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艾辛丝回到这里时,他的时间才重新流动了起来。
大部分时候,在他面前的艾辛丝都是“温柔”的。她像对待病人一样一口一口细致地喂他吃饭。
有时候是便利店或者餐厅买来的食物,她总是刻意选择那种很大众的食物,降谷零没办法通过品相和味道,判断她购买食物的具体餐厅,从而推断出他所处地下室的具体位置。
偶尔她也会喂给他一些带着怪味或者糊味,品相怪异的食物,味道有些难以下咽,大概是她自己烹饪的成果。
不过就算如此,降谷零每次都会顺着她的意思,把她喂到嘴边的东西全部吃掉。每每看到降谷零乖顺的表现,艾辛丝都会赞赏地拍拍他的脑袋,好像在表扬一只不挑食的乖狗狗。
除了进食,每天还有短暂的洗漱时间。她会解开束缚着他的锁链,换上一副沉重的手脚铐,放他下床去洗手间。当他返回后,她会立刻将他重新绑回床上,不给他一丝逃走的机会。
此外,她还会花上很长时间,用温热的掌心仔细揉捏他的四肢,防止他的肌肉因为长期卧床而萎缩。
然而这些温柔的背后,藏着令人窒息的疯狂。
当艾辛丝结束了对他的照顾后,她便会褪下衣物,爬上他的身体。她像一个在荒漠中干渴濒死的人,不顾一切地攀附着他。
在那些激烈喘息与汗水交融中,她拼命确认着他的存在。每一次意乱情迷的耳鬓厮磨间,艾辛丝总是会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
“就待在我身边,零……不要管其他人了,让外边那些公安混蛋都去死。”
“我会好好对待你的。只要你乖乖的,只看着我一个人……”
“不要回公安了,永远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听到这近乎哀求的呢喃,降谷零的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试图从尚未愈合的声带里挤出一点回应。
“岚……”他吃力地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微弱又嘶哑。
哪怕只是这含混不清的声响,也足以刺破艾辛丝苦心维持的宁静假象。
几乎是在他发出声音的同一秒,艾辛丝眼底的痴迷便被惊恐所取代。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将他没说出口的话粗暴地堵了回去。
她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敢听。仿佛只要不让他开口,那些她害怕听到的,关于拒绝、关于恨意、关于外界残酷现实的字眼,就永远不会出现。
在极端的行动力剥夺和心理暗示下,降谷零的大脑时常会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剥离感,他的心理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侵蚀。
艾辛丝的温柔与依赖,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疲惫的神经,她抱着他,想要与他一起沉入一片温暖又绝望的深海。在无数个恍惚的瞬间,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想要放弃所有挣扎,任由自己与她一起在深渊里彻底沉沦。
可每当这个时候,心底那份属于公安警察的坚定信念,便会像一根连接着灵魂深处的坚韧丝线,将他重新拽出水面。
尽管他的精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撕扯得几乎偏离原本的轨道,但正是这根死死绷紧的线,在无尽的寂静中苦苦拉拽着他,让他得以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想沉入海底,更不想让她永远地呆在那种看不见阳光的地方。
降谷零始终相信,那根垂下来的线,可以牵引他们,将他和她一起带离这片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
艾辛丝连如何照顾自己都不知道,更不懂如何照顾别人。尽管她尝试照顾降谷零,但他声带的伤势总是被她时不时喂给他吃的热水热汤炸物甜点等食物,折腾得反复发作,经历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得以缓慢愈合。
不仅是嗓子,她在床上的情绪也极不稳定。有时她表现得轻柔又依恋,有时又会化作想要将他连皮带骨吞食入腹的野兽。降谷零身上的那些小伤往往是旧的刚刚结痂,便又会覆上新的齿印与抓痕。
不过,随着嗓音一天天地恢复,降谷零被极限压榨的感官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向外输出的锚点,他的精神状态也随之清明了许多。
以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就算身体慢慢恢复,能做的事情也极其有限。但就算这样,他绝不能再任由自己被动地等待下去。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欺骗太深,他不奢求能够重获艾辛丝的信任。但他必须尝试去一点点软化她,让他们彼此,都能在这场密不透风的囚禁中寻找破局的机会。
再一次激烈的纠缠后,艾辛丝像往常一样,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胸口平复着呼吸。
降谷零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肩膀上。他刚才就注意到,那里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口,刚刚结起深红色的血痂,看上去像是枪伤。
察觉到男人停留在自己肩头的视线,艾辛丝抬起头。她漫不经心地伸出指尖,绕着降谷零的一缕金发把玩:“怎么,觉得这个很丑吗?”
借着地下室昏暗灯光,降谷零看清了她眼底浓重的青紫,最近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类似的透支与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