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混混乱乱的还是到了程家。
程宅修缮得宜,庭间过道铺砌平整砖石,是个像模像样的大家宅院。
却不见往来人气,里边空旷寂寥,留来安置外人的屋舍绰绰有余。
程珂对此早已习惯,对家中的空落闲置见怪不怪,侧身与程莹说话间,难以克制与年幼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程莹眉眼弯弯,一路说说笑笑,借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询与叽喳趣事,将外来彼此了解个大概。
江朔风抱着狐狸走进程宅,由程家姊妹安置了住处,按照习惯狐狸与他同挤一屋,萝音自隔壁拣了单间住去。
江朔风记得初见程莹时,见她虽有炼气修为傍身,却是气息奄奄命无几息的模样。如今程莹寻回故地缓轻弱症后,体质与修为都不再是薄如蝉翼的孱弱。
程珂简单说得坦荡,她家胞妹天生心衰,由灵医强行续命,却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失控引气入体,灵力属性又与此地的地气相克。
不得已设法压制,斩断亲缘,遣送外州。
随着年岁渐长,程莹的体质又发生不可控的变化,以往相克到命衰的地气,反而成了她存亡朝夕的救命烛。
曾在行舫上寸步不离守着程莹,带病重的她投奔苍州白芥的亲眷,是与江朔风萍水相逢的程惔,也就是程莹的哥哥。
偌大家宅就由个女孩伶仃看着,一路走来程莹话没停过,却不曾提及家中族亲长辈,直到江朔风不经意问起旁人。
程珂亦随之问起家中近况,她自知家中人丁没落,但不至于连个掌事的人影都没有。
联想起镇中夜禁收紧,程珂心下也一紧,担忧道:“连三哥都不在家中,镇中的地怪躁动,到什么程度了?”
“嗯?”程莹疑惑地昂起脑袋,向来心直口快的性子,此刻正斟酌着该如何表达,她掰着指头计数,“一旬,三日,半月……”
程莹皱起脸摇摇头:“他们都去山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程珂听得神色微怔,天际昏昏染满黯色,她当即牵过程莹还在胡乱数数的手指,怯怯向同伴交代该地邪祟防护事宜,夹着满脸不明所以的程莹就往屋外带去。
一番话交代得匆忙,走得也匆忙。
许是有不便明说的变故。
可就着目之所及的黯淡天色与萧索人居,说是没由来的会让人多想。
萝音瞥了江朔风一眼,人族怀中的雪狐警觉地昂起脑袋,玻璃珠般的狐狸眼睛反射莹亮光泽,压下嗓子咔咔叫唤着赶客。
“走了。”萝音朝江朔风点了点下颔,最后还要招惹一番,挑衅似得向温殊玉不屑地嘁了一声后,才摸黑往隔屋走去。
天色彻底黑沉下去,像罩着块脏污的黑色幕布,又像夜幕下汩汩流动的粼粼水潮。
江朔风单手托抱着狐狸,按白芥镇防护邪祟的习俗闭紧门窗,拣出抽屉存置的银角烛,到石幢床内点起一簇浑白的火苗。
狐狸此时揣起前爪子,扒拉江朔风的前襟,后爪连同毛绒尾巴被稳稳托着,整个狐狸脑袋毛茸茸的搭在人族肩颈处,提溜着发光的狐狸眼,扫视四周。
江朔风抱着狐狸钻进通体漆黑的石幢床,面着银角烛屈膝坐下,拉下遮光篾帘再嵌入床沿的凹槽后,石片堵住了外边的黝黑。
烛光如流水倾泻,顷刻充盈整间被砌得四四方方,像密封石匣子的石幢床。
莹亮的银角烛光下,雪狐的脑壳上冒出小巧的狐耳尖,狐嘴筒子拱出缓浅弧度,衬得整个狐狸脑壳圆钝又软乎。
要是被人顺着下巴揉搓过去,整只雪狐就会不自觉眯弯眼睛,说实话有点鬼迷日眼的,会狗里狗气地咧出小半截粉色舌头。
雪狐的茸毛是软密的绒感。摸起来是水滑又厚实,按下去是软韧温热的骨肉,江朔风把狐狸举至身前,握着狐狸的两肋掂掂重量。
大雪团子有点重量,抱起来是软乎炸毛的实心胖条,看来他把狐狸养得挺墩实的,江朔风忍不住凑上去蹭了蹭。
面颊刚贴近雪绒般柔软的狐狸茸毛,后颈就被湿软的舌面一舔,眼角余光激灵一瞥,只瞧见温殊玉飞速弹回的舌尖。
随即江朔风身上一沉,肩背向后抵住坚硬的石墙,手心的毛茸茸变为细腻温软的肌肤,抬头就对上温殊玉带着狡黠的狐狸眼。
其实也没有很狡黠。
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漂亮的玻璃眼珠在提溜转动,稚幼样貌逐渐长开了些,认真绷着脸时挺有矜贵冷艳的冰块范。
但时不时粘进他怀里,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地撒娇发嗲,日常狐狸对着空气捕猎飞扑,刨地挖坑哈气示威和打滚磨爪子,莫名有些睿智到让人怜爱了。
江朔风小心挪出距离,温殊玉勉为其难地眨了眨眼,还算配合的安静坐在一旁,银角烛的光线充盈于室,外界的声音愈来愈轻。
按程珂的说法,该地的邪祟如行人游魂,入夜后行街穿墙犹如无人之境,却并非如寻常鬼怪邪祟般凶恶,钻出空间裂缝后,只为饥不可耐地屠食生灵。
该地邪祟有称“地怪”,像一团囫囵的气,幻化出人族或兽类的杂合形状,地弱时期如同空中漂浮的尘土,只耍些吓唬人的诡计,连对襁褓婴孩都造不出半点损伤。
若是到了地燥期,地怪化有实质,入夜后地怪集结,游街窜巷与闯入家宅,随机吞食黑暗中落单的行人。
于是特制的石幢床和银角烛,是融入日常拦截地怪的传统用具。
一大家子躲进方块匣子样的石幢床,围着银角烛散发的光线,战战兢兢等待烛火燃尽为天明讯号。
天明后地怪退散,恢复日常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