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刚才见到的野猪群,只武松一个人对战,再加一只老虎,林冲觉得,他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不能被个小伙子护在身后。
目光又一次落在林娘子的脸上。
“老婆,当初我寻遍城里的好汉,更踏破了屠户的门槛,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走这一遭,只因为这座山是座‘不归山’。”
“好不容易拿最后的十两银子寻来一辆马车,又车财两空。”
“如今,只有萍水相逢的武松愿意护着咱俩。”
“老婆,你是没见着,那些野猪的眼里俱是嗜血的狠厉,只听动静就知道不好对付。”
林冲放下烛台,颤抖的指尖抹过寒光凛凛的刀刃。
“万一武松伤了,我心里定会过意不去。”
林冲又抬头看向林娘子,那双眼里浸满了柔情,不舍地描摹林娘子的眉眼:“可是,若我没了,你又该怎么办?”
耳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突然出现的闷响更是牵动林冲的心神。
刀尖在烛光下猛地一颤,林冲站起来,握住林娘子的手,目光炯炯,道:“我一定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就是死,也要护下你们几个!”
壮汉的唇轻轻贴在柔荑之上,眼角微湿,手指仍是不舍地摩挲老婆的手背。
林冲又贴脸蹭了蹭林娘子的额头,这才握紧大刀,将车门打开一条细缝,快速闪身出去。
当他扎稳马步,准备大显身手,手起刀落的时候,眼前所见令心智成熟的汉子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附近十几棵树不知经历过什么样的胆战心惊,倒在地上歪七扭八,且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有锋利的划痕和拳头击打留下的大坑。
地上的泥土被踩得泥泞不堪,本来还算稍微有点硬的地面,现在到处是混浊的泥水,马车车帘早就躺在泥水里看不出原有的色彩。
在马车车厢后,花影和泥人正斗红了眼,老虎的毛爪虎虎生风,被虎压制躺在地上挥拳头的武松一招不落。
周边还有四溅的泥水和飞扬的短毛。
林冲想上前扯架,又想起野猪群,目光往石台上一扫,哪还有野猪的影子?
连鬃毛都没留下一根。
石台上只留下一块大石头,那石头不知是谁搬过去的,竟是深陷在石台里。
目光四顾,林冲拿刀的肩膀总算放松了。
耳后又传来一声闷响,林冲听到武松在叫唤,声音里有怒气。
“你不能打准点儿?为什么一爪子干我脸上?哪里都能打,不能打我脸!你这记仇的唔!”
林冲这才想起来该扯架了,不然待会儿再来点什么,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兴许就没力气了。
没力气可不行,他们必须活着。
等他跳下马车往那边走得近了,看清一人一虎的架势,心里突然一咯噔。
或许是老虎的气势实在蛮横,他竟是不能再上前一步。
那只白虎正坐在武松腿上,泥爪按着武松的嘴,嗷呜嗷呜个不停。
武松只躺在地上,竟是不挣扎,真是奇了怪了。
林冲想,武松性子似乎有些软,连只老虎都压不住,反倒被老虎拿捏住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无奈地笑了:“或许是一人一虎感情好吧。”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不是武松不挣扎,是他不敢挣扎。
因为某只老虎拿他的命根子恐吓,他能敢动嘛?!
就在武松准备为了命根子妥协的时候,他的视线里出现一张笑脸。
“武兄弟,那些野猪这么快就被你们打跑了,看来你确实有把刷子啊!”
还想继续报仇的白椿听到林冲的声音,这才抬头往石台那边看,果然什么都没有。
它准备抖一抖身上的泥,起来的时候不忘再压一把武松的脸。
有林冲在,武松也不好撇下人家和老虎打架,只能按着嘴忍了。
心想下回使唤金箍镯的时候再报仇。
武松和林冲在周围认真检查过一圈,这才回来赶马车。
那些野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只留下一地脚印,影儿都没留。
林冲猜测附近许是其他猛兽的领地,它们嗅到了猛兽的气息不敢造次,这才走了。
听他这般说,武松也不想再撞见更大的野猪家族,一行人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半道路过一个水池,白椿提着酸臭的泥爪,在武松的嘴边直晃悠,催促他打马过去。
武松本想和它对着干,但是自己也是一身泥,哪有拒绝的机会。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故意捉弄这只威胁他命根子的虎。
“地上都是泥,你去林子里头放水就不踩地了?不还是要把爪子弄脏?别洗了,臭臭的也可爱。”
在心里默念泡澡的白椿听了最后两个字,脑壳犹如被棒槌敲打过,它的牙被震麻了。
“可爱?本虎威风凛凛,你说可爱?!”
毛爪亮刺,锋利的指甲在青蓝色的天空下闪烁幽光。
猛虎要发威从不打招呼,一爪下去便是一道裂痕。
空气中飞扬着稀碎的毛絮。
捂着衣服上的裂口,武松目光发直,寒风长了眼睛一般,故意往口子里钻。
浑身打个寒颤,攥紧缰绳的手筋络鲜明。
“你给我补衣裳啊?!”
白椿一掌拍出去,看着斜坐在马车上的武松,目光不屑:“你敢把衣裳给我吗?”
“我跟你拼了!”
将近清晨的时候,武松嘴里念念有词,和一只老虎从马上打到水池,又从水池打到马上。
直到林冲睡醒要和他交换的时候,才被迫进马车补衣裳。
每次穿针引线,武松都要瞪一眼团成球睡在对面的老虎。
“别让我逮住机会,不然,金箍环有你受的!”
睡梦中的白虎晃了晃耳朵。
武松急忙闭嘴,想起上回碎碎念被老虎逮住,这才把话咽到肚子里偷偷咂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