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他一样心情的,是白椿。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如同养育雏鸟的大鸟即将去往远方,临行前,眼中不仅有不舍,还有一种肯定。
肯定它的孩子能活下去。
这个想法如同当头一棒,敲的白椿心神不宁。
老人再不能浪费时间,他用力咽下一口血沫,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一身酸楚与疼痛皆化作被北风吹散的恨,肩头渐渐放松下来。
重伤体衰让他无法控制说话的声音,吐出来的音节嘲哳难听。
“一切苦难皆因负心汉!是他!辜负了我姑娘的心意!也是他!夺了我家的家底!更是他!不要我家的!”
“咳咳咳……”
一连串咳嗽让孩子揪心,小孩子连声叫爷爷,声音如同小猫一般低声细语。
血沫沾在衣襟,武松刚把手放在腰间,想要再拿点丹丸给老人服下,耳边已经窜出一道喷溅声。
雪地上扩散的热意染红了三双眼。
小孩子见爷爷吐了血顿时心急,想要把爷爷搀扶起来去找郎中。
“爷爷!我们去治病!快跟小馒头去治病!爷爷给小馒头治病!小馒头也给爷爷治病!爷爷……”
无论小馒头如何揪他拽他,老人都没能站起来。
老人伸手摸了摸小馒头的头,想要笑出来,尝试了几回,只觉得脸上太过紧绷,他竟是管不着自己的脸了,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徒劳地抓住武松想要给他往嘴里塞药的手,转眼看向白椿。
白椿不愿闻到血腥气,本想退开,谁知抬头对上老人的眼神,它竟是无法动弹。
像是被一只尾巴里藏着一封送给它一只鸡的信的羊,连环将它套住了,无法挣脱,更是不能逃离。
那双眼,是它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特别的一双眼,眼里饱含风霜,连带恳求。
身上的冷汗如被水泼,冷风吹过来瞬间吹得人牙关打颤。
老人按住抽痛的肚子,难以缓解疼痛,咬牙忍耐,仍旧压不下脑袋里一阵阵的眩晕,嘴里的血气又来了。
武松不顾老人的坚持,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地上平躺下来。
小馒头紧紧握住爷爷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白椿似乎猜到了老人要说什么,它问:“你想要我们怎么帮你?”
老人嘴角抽动,许久说不出话,他越发着急,抖着手又要抓人。
武松着急平复老人情绪,俯身说:“要我们抓负心汉?”
老人缓慢地眨了眨眼,许是苍天见他可怜,准许他晚一些下阴间,他又能说话了。
“不嗬嗬不是,是嗬小,小,”老人费尽力气抬起抓着小馒头的手,“小馒头嗬他嗬嗬,你们帮嗬我我我……”
混浊的眼睛直视苍天,老人想要看着武松和白椿,他在心里默念再坚持坚持,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转动眼球看到人了。
白椿猜到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们带走小馒头?”
话落,小馒头诧异地望着白椿,又迅速转头看爷爷,嘴角朝下一撇,又哭起来。
“我要和爷爷在一起!爷爷在哪里小馒头也在哪里!”
老人越发急迫,他想说的话太多,可他又真时日无多,身上的痛折磨他,一辈子的不甘临了也折磨他,许是身上太疼,他突然释然了。
松开小馒头的手,老人无力望天,所有力气都用在说话上。
“只求恩人,给小馒头饭吃,其他的嗬嗬无需关照,他本就嗬嗬有心疾,近些日子,愈发差了,嗬嗬,只求恩人嗬,陪着他!嗬嗬最后几天就好!”
武松看着扑在老人怀里不出声只流眼泪的小馒头,只觉心酸。
白椿见老人的胸腔几乎没有起伏痕迹,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
“你真得放心?我们不过是路过,不怕把你孩子卖了?”
躺在地上的老人形容枯槁,只经过短暂地停顿,嘴唇便颤了颤。
武松看明白了最后的唇语。
只有雪花飘扬的山道上,突然冒出一道虚弱的哭声,这道哭声没能坚持太久,便消弭无踪。
雪花给三人一番妆点,各个穿了一身雪衣。
大风烈烈,布满杂乱脚印的雪地上,除了血,什么都没留下。
白椿驮着小馒头,走进即将到来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