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答答的水声似是鼓点,虽听来清脆却是让人耳里蒙上一层无法掀动的毛毯。
很是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白椿的脚像是绑上了整座梁山的重量,每一步都艰难前行。
脚下的深红色仍在扩大,鞋尖不慎踩到了血水,白椿想退,可是想到鞋已经脏了,他没退。
身上被人欺凌过的痕迹斑驳杂乱,一把闪烁冷光的匕首无情地没入人身,虽然刀没落在自己身上,但白椿还是忍不住咬牙。
把被吊在空中的吴大娘子救下来,白椿赶忙找来一张毯子给她裹住全身。
抓住她的手腕听脉知晓她还活着,白椿立马松了口气,转眼又急了。
“醒醒!别睡!再睡会死的!”
“她们已经死了。”
“什么?”
白椿还在慌张地拍打吴大娘子的脸,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武松不明所以。
武松走得非常慢,他的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吴大娘子身上,白椿明显感觉周身变冷了。
武松蹲在吴大娘子身侧,一想到她醒来将要面对的场景就红了眼。
他说:“吴二娘子和吴三娘子都死了,死状可怖,吴大娘子只怕,只怕……”
即将落在吴大娘子脸上的手倏地一顿,白椿的嘴张开一条缝隙,想问的话实在问不出口。
余光里的血液仍在汇聚,白椿像是被那团深红刺痛了眼醒了神,手上力气不减,语气更急了。
“那就更得醒了!快醒醒!醒了才能见到妹妹!才能让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吴大娘子脸色苍白,隐约发青,嘴唇没有一丁点血色,白椿怕再耽搁人要升天,急忙把人抱起:“先带她回济世堂,把刀拔了再说其他!”
兄弟几人风雨交加地来又风雨交加地回,白椿抱着吴大娘子,李应背着昏迷不醒的宋江,武松跟在李应身边搭手不让宋江滑下来。
留守济世堂的安道全忙着和柴进收拾地上的木头碎片,兄弟两个刚把屋子打扫干净就听到一阵崽子的叫声。
柴进一听见狗叫就发抖,他斜着身踩着小碎步挪到窗前,打眼一看,见是兄弟们回来了顿时纳闷:“怎么慌里慌张的?也不见把李公带上来。”
“慌里慌张?”安道全走到门口正欲细看,刚抬头就撞进了李应的眼里。
再看他背上背着人,忍不住走出屋子冒雨去接:“怎么回事?”
“在济世堂找到宋江了,吴大娘子快死了,先救人!”
一群人又是一阵热火朝天。
安道全带着李应给宋江看病,白椿和武松找了一间清净屋子给吴大娘子查看伤势。
柴进本想去给武松和白椿帮忙,可是一看到坐了一地的崽子们就止了步,他回头去找安道全,再看窝在李应头发里的绿毛,悄然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该去哪待着?怎么哪里都有毛物?就没有不带毛的地方?”
武松仔细给吴大娘子拔下匕首,白椿立时为她包扎伤口,身上的淤青也涂了药。
吴大娘子似乎在做噩梦,她的喉咙里唧唧呜呜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两道柳叶眉似是被风吹得毫无办法,皱在一处快要分不清左右眉了。
“她是不是醒过来要好很多,总觉得她在痛苦。”
武松写完一张药方,听到白椿念叨的悄悄话,思考了一瞬点头:“反正早晚都要痛。”
他出门去熬药,看到拘谨地坐在窗边犹如惊弓之鸟的柴进,心里立马有了打算。
他给柴进招手,迎着他的面晃了晃手里的药方:“柴进,我看你太闲给你安排个事,按着方子去三楼取来药熬好了给我端来。”
“熬药?”柴进想熬药好啊,没有毛物打扰又有事可做,当即笑着抢走药方窜上了楼。
“呼嗵……”
站在楼梯上,柴进迟疑地回头,他似乎听见一声动静,这声音很小但还是让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三明四白。
站定不动又听了一阵,骤然高亢的一道哭声让他忍不住一哆嗦,急忙抓了抓胳膊抚平鸡皮疙瘩。
“原来是吴家娘子的动静啊。”
他再不等待,一溜烟窜上了三楼。
哭嚎的吴家娘子面目狰狞,武松生生被她醒来时的喊叫吓了一跳,他略带迟疑地说:“我也没下刀,怎么动静这般大?掐腋窝没这般威力吧?”
白椿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刚才就想问了,好好的你掐腋窝做什么?”
他起身拿来一张帕子想要让吴大娘子擦脸,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武松放松下来,见吴大娘子号啕大哭,嘴唇因为干燥已经绷出了血丝,出去给她端来一碗水解释道:“还不是为了让她醒过来?我想她不想昏迷不醒。”
吴大娘子一手扫开帕子,另一只手盖翻水碗:“你们起开!我要去杀夹谷李罕!妹妹……我要亲手为妹妹报仇!畜牲!我要杀死他!”
“你别激动!”
白椿和武松哪里顾得上一地碎片,见吴大娘子要下地,又见她体力不支快要坠地,床边尽是锋利碗碎片,两人着急忙慌地把她推回床榻。
“你现在不能乱动,也不是不能,是你没办法动,你没力气啊!”
吴大娘子还在挣扎,她不愿放弃:“给我起开!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们!给我把刀!我要去宰了夹谷李罕!”
眼看吴大娘子要像一条泥鳅翻滚下地,武松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就不掐她腋窝了。”
白椿眼疾手快地按住吴大娘子,双手桎梏住她的肩膀,人生第一次横眉冷对。
“你连床榻都奈何不了,还大喊大叫,即使有力气也喊了个一干二净。”
“你要报仇?想报仇就要先让自己的理智占上风,而不是连路都走不了只嘴上打打杀杀。”
“痛定思痛,妹妹去世的伤痛只属于你一个人,我们虽然也悲伤,但,始终与你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们是和你朝夕相处的人,甚至昨天你们还待在一起。”
空洞的目光死气沉沉,吴大娘子怔愣地看着房顶,她的嘴唇不住颤抖,声音嘶哑:“是啊,我的妹妹们已经死了,我碰到她们……已经凉了……”
眼泪溢出眼角,蜿蜒流进发间。
余光里出现两个人,吴大娘子这才发现陪在她身边的是白椿和武松。
他们是救命稻草,也是唯一机会,更是潜在的帮手。
吴大娘子猛地坐起来,眼前立马发黑,她闭眼忍耐过这一阵,睁眼便说:“求求你们帮我一回,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见她不激动了,武松收拾了一地碎片,找凳坐下说:“不要说报答和帮助,我们救你不是为了这些,虽然不想揭你伤疤,但是我们必须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是夹谷李罕,也是你们认识的李公。”
“李公?!”白椿和武松猛地对上视线,眼中的诧异转瞬即逝。
“早该想到是他的。”武松忍不住跺了跺脚。
吴大娘子嘴苦心更苦,她攥紧毯子,压下腰腹的伤痛兀自说道:“夹谷李罕是我夫……我说不出口。”
白椿让她跳过这茬:“说你能说出口的就行。”
吴大娘子靠在墙上望向窗外,声音虚无缥缈:“我娘是宋人,成亲后没过一天好日子,那时的夫君白天上朝一表人才,夜里在家爪牙毕现。”
“直到有一天,那恶鬼摔死了孩子,还想掐死我娘。”
“我娘趁机拿出枕头下的剪刀刺伤他逃了,没日没夜地逃,更不知道逃到了哪里。”
“后来她知道了,她逃到了金国,我曾经问过她是如何穿过大宋的,官兵睡着了?她从不告诉我。”
“机缘巧合,我娘成了完颜家的人,又有了我们,我和夹谷,我和夹谷李罕成亲,过得不温不火。”
“后来他独自请命来暗杀大宋皇帝,那时的我觉得不可思议,他一个每天抱着木头雕琢的人怎么会踏进这样的境地?”
“现在想来,他是腻了我们完颜家的人,”吴大娘子擦干眼角的泪,“我更想不到他竟然能杀死妹妹们,她们死的时候手还紧紧握在一处,我……实在想不到她们那时是多么……我竟然能睡得着?啊!”
吴大娘子掩面而泣,肩膀抖得酸疼难忍,声音因为被手捂着脸听来呜呜嗡嗡。
“他说他要做大宋的皇帝,我才不管他要做什么,我只想让他死,给我妹妹偿命,不行!他那条狗命死不足惜,我要让他付出沉痛的代价!”
一切明了,武松起身交代道:“你好好养伤,我们这就去搜山,连着去皇城的路也一并搜了,一定会把李公抓回来。”
“不!我也要去!”
吴大娘子作势下地:“只要有口吃的就有力气。”
白椿和武松不着痕迹地对视,短暂思考后说:“梁山很大,一时半会儿搜不完,你休息好再和我们一起找。”
“给我找件衣裳。”吴大娘子坚决不退让。
“哎哟,伤口又出血了,你看这!”
武松赶忙拿来东西重新给吴大娘子包扎,吴大娘子扫一眼伤口,咬牙说:“这回给我多缠几圈,免得挥刀的时候挥不出去。”
“你说你何必呢?梁山真得很大,李公在暗我们在明,更何况山上到处能藏人,不说地上还有水里。”
武松抬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顿:“你刚经历大恸,为了妹妹也该养精蓄锐。”
“你不明白,我和妹妹们并蒂连枝,我们之间的感情根深蒂固,是最纯粹最不会猜忌最亲近的家人。”
“你……”武松无话可说,因为他看到了吴大娘子眼中暗藏的东西,这种东西让她恢复了精神,不再死气沉沉,反而容光焕发。
“给你,吃完这碗面就去找人。”
香气让人食欲大开,吴大娘子心里难过不想吃,但她知道为了报仇必须吃。
武松看着吴大娘子吃起饭来如狼似虎,扯着白椿的袖子站在一边悄声说:“你还真让她去啊!要我说该点香让她好好睡一觉。”
“我不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男人。”
武松十分震惊:“我也不是啊!再说我也没给她承诺。”
他悄悄揪白椿袖子:“你自己看看,她真有力气来回奔波?她肚子上还有一个洞啊!若是落下病根又该如何?你替她疼?”
白椿白他一眼:“谁说她要来回奔波?”
“什么?”武松甚是不解。
一盏茶后,他解了。
白椿:“出发。”
吴大娘子拍了拍武松的头:“我该拿个手绢,你若是出了汗能帮你擦。”
“那倒不必了。”
武松带着怒气瞪白椿,他想破头也想不出白椿会让他背吴大娘子。
如今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白椿翻找一番找来一众农具,想着锄头砍刀镰刀都能做杀器,全部装在被单里乱卷一通,扭头甩在肩上出了门。
三人一出现在济世堂就撞见了其他人,两边都是十分地惊讶。
“你们要去哪里?”
“怎么不在屋里看顾宋大哥?”
安道全先回答道:“若害了崽子的真是李公,那他也是害宋江的人。”
“怎么说?”白椿放下背上的杀器问道。
安道全:“宋江被下了麻沸散,不论如何刺激都醒不来,该是每日都灌了一口吊着不让他醒,如今灌了太多,怕是……不好醒,只能灌了药等等看了。”
“这杀才!”李应扼腕叹息,一想到宋江昏迷不醒就心痛。
恰在这时柴进端着药进来,一看见武松就喊:“药好了。”
“拿来吧。”
柴进的视线应声上移,忍俊不禁:“好家伙,叠罗汉啊。”
他走过去递给吴大娘子药碗,不一会儿拿到一个空碗。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要大动干戈还是要小试牛刀?”
白椿拍了拍他的肩膀:“崽子们刚醒不适合来回跑,你也来吧,找李公还需人多力量大。”
“行!”
“等等!”
吴大娘子伸手吸引所有人注意,面上似惊非惊,似喜非喜:“人多力量大?我想起来了!你们梁山的地底下全是地道!李公带人挖通了!”
“什么?!”
一群人炸锅了,连崽子们也一脸诧异,张着毛嘴叫不出声。
吴大娘子肯定道:“夹谷李罕说济世堂和安康苑都有他挖的地道,我亲眼见他打开过机关,他还说他的人在地道底下待命。”
“这分明是白天,只是因为下雨有点黑,是吧?不是黑夜吧?”李应战战兢兢地靠近安道全。
柴进看着脚下,很是怀疑:“我脚底下是空的?真的假的?”
白椿当机立断:“赶快搜地道找人!”
一群人自发分成两拨,安道全李应在济世堂的墙上翻找机关,武松白椿吴大娘子奔向山下的安康苑。
柴进在短暂犹豫后留在济世堂:“他俩脚程太快我跟不上。”
脚程快的二人抹一把脸上的水雾,一步都不敢耽搁。
下了一夜的雨总算停了,白椿望了望天,见头顶还有黑云,心情不太明亮。
跨过一块小水洼,白椿仍旧觉得不可思议:“梁山地下又是树根又是石头还有水坑,李公是如何挖出地道的。”
“看到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