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触目惊心的，是树根部分。

粗壮如同巨蟒的树根从树干基部分叉延伸，深深扎入地下。然而此刻，这些树根的表层，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漆黑色物质。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淤泥，又像是某种不断蠕动的粘稠活物。它紧紧吸附在树根表面，甚至顺着树皮的裂缝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树皮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

黑色物质本身并不反光，反而像能吸收周围的光线，在青绿色的幽光映照下，形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区域。一股微弱但极其顽固的阴冷、腐败气息，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波高兽已经站在了古树下。

它仰着小脸，墨黑的大眼睛凝视着这棵衰败的巨树，圆圆的脸蛋上没有了平时的气恼或故作严肃，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与凝重。它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看向走来的五条悟。

“这是妖精古树。”

波高兽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是妖精之森的核心。”

说到这里，它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瞪了一眼刚刚走过来的墨丘利兽。

墨丘利兽被瞪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无辜，默默移开了视线。

波高兽这才转回头，继续对五条悟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肃：

“妖精之森，是妖精族数码兽世代生活的聚集地。这里原本非常安静祥和，充满了自然的魔力与生命的气息”

它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奇异的蕨类与菌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但是，六年前那场波及整个世界的大地震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波高兽的声音低沉下去。

“妖精族的大祭司失踪了。古树……也被这种黑暗物质污染了。”

它指向树根处那些蠕动的黑色淤泥，小手微微颤抖。

“因为污染，许多生活在古树庇护范围内的数码兽，都开始生病。症状各不相同，有的虚弱无力，有的数据紊乱，有的甚至……身体开始出现数据损坏的迹象。”

它停顿了一下，墨黑的眼睛看向五条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你可能不知道，数码兽如果死亡，在正常情况下，是可以重新变回数码蛋，等待下一次孵化的”

波高兽的语调里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但也掩不住那丝悲伤。

“但是，如果是因为数据被污染、被损坏而‘消失’，那就真的彻底没有了。无法变成数码蛋，无法重生，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加上古树被污染，庇护力量减弱，整个妖精之森的生态都在恶化。所以，数码兽们……都逐渐消失了。”

说到这里，波高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哽咽。它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某种湿意压了回去。

“现在上层森林，就是你刚才经过的、有树屋的那片区域。目前所生活的，是仅存的健康没有被污染的数码兽。而那些已经染病的……大家都主动离开了上层，来到这下层。”

它抬起头，望向古树后方更幽深的黑暗，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用菌类和蕨类叶片搭建的简陋棚屋，但都寂静无声。

“他们在这里等待。等待康复……或者，等待消失。”

波高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研究过，这种污染似乎只对妖精之森的原住民数码兽生效。我们这些外来者，比如我，比如墨丘利兽，都不会被感染”

它的表情变得复杂，混合着感激与更深的心痛。

“但是，大家……即便知道我们不会被传染，还是害怕、还是担心。所以他们都主动避开我们，不让我们靠近，不让我们接触……好像这样就能保护我们一样。”

五条悟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刚才在上层森林聚集地时，那些数码兽们看见他后警惕躲闪的眼神，关上的门窗，远远的打量。原来那不是排外，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保护。

一种明知自己可能走向终结，却不愿连累他人的温柔。

他的神情在青绿色的幽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然后，他捕捉到了波高兽叙述中的一个细节。

“你们不是原住民？”五条悟问道，目光在波高兽和墨丘利兽之间移动。

这一次，回答的是沉默了许久的墨丘利兽。

“不是。”

它的声音依旧低沉简洁。

“我们都来自文件大陆。”

文件大陆。

这个地名让五条悟微微一怔。

之前在伽楼达兽的村庄休整时，那位鸟型数码兽曾向他介绍过数码世界的基本地理。文件大陆，那是一片漂浮在数据之海上的初始之地，传说中数码兽的起源与那里有关。

“文件大陆吗？”五条悟重复道，语气里带着确认。

波高兽点了点头。它看着五条悟，墨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知晓某种命运轨迹的学者，在看着关键节点上的人物。随后，它用一种略带深意的、仿佛预言般的口吻，轻声说道：

“以后……你也会去的。”

这句话很轻，却莫名带着一种笃定。

但波高兽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它很快将注意力拉回当前。

“我是因为学术研究，才来到妖精之森的。”它解释道“我想研究这里独特的生态和植物体系，尤其是这棵妖精古树与周围环境共生的魔力循环。”

它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墨丘利兽。

“而墨丘利兽……则是因为它朋友的来信。”

墨丘利兽点了点头

“我的好朋友，就是妖精族的大祭司——吉丁虫兽。”

“大地震发生前，吉丁虫兽给我寄了一封信。”墨丘利兽继续说道，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那棵衰败的古树，眼神有些悠远。

“信里说，它收到了‘玄武兽大人’的启示，需要外出一段时间，无法确定归期。它担心自己离开后族人无人照料，所以拜托我，如果有空，来帮忙照看一下。”

它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但是，当我收到信、处理好文件大陆的事务、终于赶到这里时……吉丁虫兽已经失踪了。而妖精之森，也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说完之后，墨丘利兽再次陷入了沉默。头套下的脸庞看不真切，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泄露了它平静表象下的情绪。

波高兽看向五条悟，墨黑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我尝试了很多方法。”它说着，声音里带着不甘与疲惫，“用我知道的所有药物治疗古树，用能量净化仪式，甚至……狠心切除那些被严重污染的树干枝条。”

它的小手握紧了。

“但是，都没有用。污染就像有生命一样，切除了还会从别处长出来，药物和净化仪式只能暂时抑制，很快又会复发。古树……妖精之森……还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它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五条悟身上，锁定在他腰间那台蓝白色的神圣计划上。

“然后，我从外出寻找其他治疗方法的墨丘利兽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

波高兽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知道被选召的孩子的传说”

它向前走了一小步，仰着小脸，眼神近乎祈求：

“所以，我就想试试……想赌一把。也许，被选召的孩子……也许神圣计划的光芒……能够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话音落下，波高兽也沉默了下来。

它和墨丘利兽，都静静地看着五条悟，等待着这位他们寄予最后希望的“被选召的孩子”的反应。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棵巨大的、被黑暗侵蚀的妖精古树走去。

靴子踩在松软潮湿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碧龙兽紧跟着他，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沉重的悲伤与不祥，赤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紧紧挨着五条悟的腿。

五条悟在古树前停下。

距离近了，那股阴冷腐败的气息更加明显。树根处那些漆黑色的淤泥物质，在青绿色幽光的映照下，仿佛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蠕动着，表面偶尔泛起一个黏稠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加令人不适的气味。

他微微眯起眼睛。

视线穿透表象，深入能量层面，解析着眼前这片黑暗侵蚀的本质结构。咒力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黑色淤泥的每一寸，捕捉着其能量波动的频率、构成的方式、与古树本身生命能量的交互模式……

起初，一切都符合他对数码世界黑暗能量的认知：

污浊，混乱，对生命充满侵蚀性与破坏欲，与之前在勇者之碑裂缝中感受到的力量同源。

但随着观察的深入，随着六眼感知的不断聚焦与细化——

五条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在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属于数码世界的黑暗能量深处，如同深海底部偶尔翻涌上来的诡异洋流，他捕捉到了一丝……

极其微弱。

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人类世界的力量。

是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阴冷污秽的、刻在他灵魂记忆最深处的——

诅咒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