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高兽的声音瞬间飙升了至少八度，尖锐得仿佛能刺破头顶的青苔穹顶。它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彻底失控，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什么？！没电了？！怎么可能？！！”

它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理喻的事情，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墨黑的眼睛里充满了“你是在逗我吗”的强烈质疑。

“暴龙机怎么会没电？！它又不是普通的机械造物！它是被选召孩子的搭档！是连接两个世界、承载着数码精神与进化之力的神圣装置！它应该由搭档的羁绊、勇气、希望或者别的什么唯心力量驱动！怎么会像人类世界的玩具一样需要‘充电’？！”

波高兽语速极快地爆出一连串充满学术味的质疑和呐喊，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肚子上那条浅粉色腹带都跟着颤动。它显然被这个完全超出其知识体系、颠覆其认知的“技术故障”给整崩溃了。

它猛地又向前冲了一小步，伸出白白的小手，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把神圣计划抢过来看个究竟。

但在指尖即将碰到设备的瞬间，它又强行停住，像是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把手硬生生收回来，在身体两侧握成小拳头。

它仰起头，墨黑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五条悟，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但努力保持礼貌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给、我、看、一、下！”

五条悟看着它这副明明急得要死又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设备故障而产生的烦躁，反而被冲淡了不少。他也没多说什么，很干脆地松开了手，将黑屏的神圣计划递了过去。

波高兽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了设备，动作小心翼翼却又迅捷无比。它把神圣计划捧在白白的小手里，先是凑到眼前，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设备的外观：蓝白相间的光滑外壳，精致的按键，屏幕边缘那些细微的、之前会流淌微光的纹路……此刻一切都黯淡无光。

随后，它做出了一个让五条悟微微挑眉的动作——

它从自己肚子那条宽大的深蓝色腹带侧面的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单片放大镜？

波高兽熟练地将放大镜举到眼前，另一只手托着神圣计划，开始以近乎贴面的距离，一寸一寸、极其仔细地扫描设备的每一处表面细节，尤其是屏幕和按键周围。

五条悟看着波高兽从那看起来并不算鼓胀的腰带小口袋里，先是掏出放大镜，随后又摸出了一本……正是之前那本厚重无比、封面镶银的《百晓书》。

他眼睁睁看着波高兽将厚重的《百晓书》“啪”地一声放在旁边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然后一手举着放大镜对着神圣计划，另一只手飞快地翻阅着书页，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对照着什么记载。

（还真是……学者做派。）

五条悟心下感慨。他见波高兽完全沉浸在了“故障诊断”中，一时半会儿估计没结果，自己又对神圣计划的技术细节一窍不通，便决定不干等着。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令人头疼的黑色淤泥污染区。

既然神圣计划暂时指望不上，不如试试其他方法？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碧龙兽，”他招呼了一声自家搭档，“过来，我们试试别的。”

碧龙兽立刻凑了过来，赤红色的眼睛看着五条悟，尾巴轻轻摆动，一副“搭档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乖顺模样。

五条悟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术式。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咒力在经络中平稳流转。

“苍。”

一颗直径约十厘米的幽蓝色光球在他掌心上方凝聚，缓缓旋转，散发着稳定的引力波动。

五条悟控制着这颗小型“苍”，小心翼翼地将其靠近树根处一片黑色淤泥的边缘。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淤泥是附着在树根表面的物质，那么用“苍”的引力，能否像吸尘器一样，将它们从树根上“吸”走、剥离？

蓝色光球缓缓靠近。

引力场开始发挥作用。

周围的空气被轻微扰动，地面一些细小的枯叶和尘土被吸引过去。然而，当引力触及那些黑色淤泥时——

淤泥微微波动了一下，表面泛起涟漪，但整体依旧牢牢吸附在树根上，纹丝不动。它们仿佛与古树的木质结构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能量层面的“黏着”，单纯的物理引力无法将其剥离。

（不行……）

五条悟皱了皱眉，散去“苍”。

他想了想，又看向碧龙兽。

“碧龙兽，对着那里，用你最强的冷冻吐息试试。”他指着一小块黑色淤泥比较集中的区域，“不用覆盖太大范围，集中一点，看看能不能把它冻住、脆化，然后我们把它敲下来。”

碧龙兽闻言，立刻精神抖擞。它后撤半步，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喉咙深处开始凝聚冰蓝色的光芒。

“冷冻吐息——！”

一道比平时更加凝练、寒气四溢的浅蓝色冰流从碧龙兽口中喷出，精准地命中目标区域。

“滋滋——”

寒气与黑色淤泥接触的瞬间，发出奇异的声响。淤泥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并不断加厚，很快将那一小块区域冻成了一坨灰黑色的冰疙瘩。

“成功了？”碧龙兽兴奋地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一些，仔细观察。冰冻确实暂时固化了那部分淤泥，但当他试图用指尖轻轻碰触冰层时，能感觉到冰层下的淤泥仍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冰层本身也似乎在受到某种腐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出现细密的裂纹。

（冰冻只能暂时抑制，无法根除，而且对古树本身可能也有伤害……）

他摇了摇头。

“不行，解冻吧。”

碧龙兽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对着冰疙瘩哈了几口，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冰层才慢慢融化。

就在五条悟不死心，准备再次凝聚一颗更小的“苍”，换一种角度和力度尝试吸附时——

“我知道了！！！”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恍然大悟与极度兴奋的尖叫，猛地在他身后炸响！

是波高兽。

五条悟被这毫无预兆的呐喊惊得手一抖，正小心翼翼控制着的、那颗只有乒乓球大小的幽蓝光球，一下子失去了精确的操控，从掌心滑落，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而一直乖乖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搭档各种尝试的碧龙兽，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就在光球坠落的轨迹经过它面前的瞬间——

“嗷呜！”

它闪电般探出头，精准地一口，将那颗小小的“苍”吞进了嘴里。

“咕噜。”

喉头滚动，吞下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五条悟都没来得及制止。

五条悟：“…………”

他看了看碧龙兽。小家伙吞下“苍”后，满足地舔了舔嘴角，赤红色的眼睛惬意地眯起，身上淡蓝色的鳞片似乎更晶莹了点，还打了个带着淡淡蓝雾的小嗝，一副“赚到了”的表情。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这么小一颗，应该没事。）

五条悟按了按眉心，决定暂时不跟自家这个“食谱清奇”的搭档计较。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波高兽已经捧着神圣计划，如同一颗点燃的小炮弹般冲了过来。

它圆圆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墨黑的大眼睛亮得惊人，之前的焦虑、崩溃、茫然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发现重大突破时的狂喜与笃定。

它冲到五条悟面前，因为身高差距，不得不极力仰着头。

它一把抓住五条悟的衣袖，然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神圣计划，用那种宣布重大发现的、颤抖而响亮的嗓音喊道：

“我知道怎么解决了！！”

五条悟看着它这副激动到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它手里依旧黑屏的神圣计划，心中的期待值其实并不高。

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用略带无奈、但足够配合的语气问道：

“所以，怎么解决呢？”

波高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但它圆圆的小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

它仰着脸，墨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五条悟，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神秘、得意以及“我真是个天才”的复杂表情。

然后，它用清晰无比、掷地有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它的诊断结果和解决方案：

“那、当、然、是——”

它故意拉长了声音，制造悬念。

然后——

“要、充、电、啊！！！”

五条悟：“…………”

他站在原地，深蓝色的外套在幽绿的光线下纹丝不动。白色短发下的那张脸，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沉默地看着面前一脸“快夸我聪明”的波高兽，又看了看旁边因为听见“充电”而似乎想起什么、头盔下的琥珀色眼睛微微闪烁的墨丘利兽，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正因为吞了“苍”而满足地甩着尾巴的碧龙兽。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

五条悟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默默扶住了自己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