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阻拦,没有人盘问。
狂风峡谷的规矩,似乎就是没有规矩。
五条悟一边走,一边默记着路线。左转,右转,穿过一座废弃的枯井,绕过一株干死的仙人掌——
终于,玩具亚古兽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门是明亮的明黄色,在一片灰扑扑的木屋中显得格外扎眼。门框被漆成了红色和蓝色,门把手是一只金色的星星。
玩具亚古兽推开门。
“进来吧。”
它侧身让出通道,等五条悟和碧龙兽都进去之后,又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
然后——
“咔哒”
它仔细地反锁上了门。
屋内是与外观截然不同的明亮。
墙壁刷成了浅蓝色,沙发是草莓蛋糕般的粉白色,地毯是彩虹条纹,茶几是向日葵的圆盘形状。
几个拼色的抱枕随意地散落在沙发上,其中一个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填充物。
五条悟在沙发上坐下。
碧龙兽蜷在他脚边,把披风重新整理好。
玩具亚古兽没有坐。
它爬上沙发对面的小板凳,两只后肢并拢,前肢端正地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玻璃质感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五条悟。
“好了,”它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你可以开始自我介绍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
“……我是五条悟。”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边的小龙。
“这是碧龙兽。”
玩具亚古兽点点头,低头刷刷刷地记录。
“好的,五条悟。”它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特长呢?”
“……特长?”
“对,就是擅长什么。”玩具亚古兽抬起头,耐心地解释,像在辅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唱歌?跳舞?演戏?还是别的?”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
他开始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大概、可能,和对方处在完全不同的对话频道上。
“那个,”他试着开口。
“我想先问一下……你是做什么的?”
玩具亚古兽的笔尖停住了。
它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五条悟。
那表情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这么明显的事情你居然看不出来吗”的不可置信。
但它还是耐着性子。
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
“我当然是给你试镜的。”它说,语气里有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
“……试镜?”
五条悟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
“对啊,试镜”玩具亚古兽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镇上马上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狂风峡谷星光大赛’,所有有梦想、有才华、有实力的数码兽都会参加!我作为本届大赛的特邀星探,当然要在赛前挖掘有潜力的新人!”
它说得慷慨激昂,小小的塑料身躯里仿佛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而你——”它用笔尖指着五条悟,声音郑重,“就是我今年挖到的最大宝藏!”
五条悟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到底哪里像想当明星的人了?
碧龙兽从披风里探出脑袋,小声说:“悟,它好像误会了……”
“啊,我知道”五条悟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双手在胸前摊开,脸上挂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个,不好意思”他的语气尽量温和,“我不是来参加比赛的。我是有其他事情才来这里的。”
玩具亚古兽的笔停在半空。
“不是……来参加比赛的?”
“嗯,不是。”
“不是为了追逐星光大赛的梦想而来?”
“呃,不是。”
“不是为了站上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
“……应该不是。”
玩具亚古兽沉默了。
它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写下的“五条悟,特长:待发掘,潜力评级:SSS”那一行字。
那字迹还崭新,墨迹还没干透。
它缓缓地、缓缓地,把笔放下。
“那——”它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找狮子兽干什么?”
碧龙兽从披风里探出大半个脑袋,抢答道:“我们是来找狮子兽问事情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它把“很重要”重复了两遍,尾巴在沙发边缘晃来晃去。
玩具亚古兽看看碧龙兽,又看看五条悟。
五条悟肯定地点点头。
积木恐龙低下头。
它的肩膀耷拉下去,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来。
它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胸口的积木空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嘟囔:
“……那么漂亮的脸。”
顿了顿。
“……不当大明星。”
又顿了顿。
“……可惜了。”
五条悟假装没听见。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顽强地平复下去,维持住了一个得体礼貌的微笑。
“所以,”他把话题拉回正轨,“请问你知道狮子兽在哪里吗?”
玩具亚古兽抬起头。
它盯着五条悟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惋惜,有遗憾,有“明珠暗投”的痛心疾首,还有一丝“这人怎么就执迷不悟”的不解。
五条悟坦然地回视。
终于,玩具亚古兽叹了口气。
它从板凳上跳下来。
“跟我来吧。”
三十分钟后。
五条悟、碧龙兽和玩具亚古兽,并肩坐在一家酒吧的吧台边。
这是狂风峡谷小镇上唯一一家酒吧,名字叫“沙漠玫瑰”。招牌是块被风沙磨得泛白的木板,上面用褪色的颜料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吧台是胡桃木色的,台面上有细密的划痕,记录着这些年不知多少客人留下的肘印与杯底。
背后的酒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高矮胖瘦的玻璃瓶,琥珀色的、翡翠色的、宝石红的液体在瓶中静静沉睡。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桶和柑橘皮的气息。
而吧台内侧,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擦拭杯子。
那是狮子兽。
它有着雄狮般威严的头颅,金色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上半身是魁梧的人形,披着雪白的衬衫,外面套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马甲,胸前的纽扣一颗不少,系得一丝不苟。粗壮有力的兽腿上覆着浅褐色的短毛,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吧台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眼睛。
不是猛兽的凶光,不是战士的锐利。那是一双沉静的、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褐色眼眸。
狮子兽将手中的玻璃杯举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圈杯壁,确认没有一丝水痕,才轻轻放到架子上。
然后,它低头,看向坐在吧台前那三个小小的身影。
准确地说,看向那个白发的人类孩子。
它的视线在五条悟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碧龙兽不安地挪了挪爪子,久到玩具亚古兽屏住了呼吸。
然后,狮子兽转过身,从吧台柜子上取出一只细颈的玻璃瓶。
瓶身是妖艳的玫红色,贴着的手写标签上画着一朵红玫瑰。
狮子兽拧开瓶盖,将赤色的液体缓缓倒入一只细长的玻璃杯中。
它将杯子轻轻推到五条悟面前。
“我就是狮子兽。”
它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深夜广播电台里主持人的嗓音。
“被选召的孩子”狮子兽微微低头,深褐色的眼睛与苍蓝的六眼平视,“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玫红色的液体。
又抬头看了一眼狮子兽那张沉稳、可靠、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成熟面孔。
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红酒。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简单,朴素,没有任何修饰:
——居然这么简单就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