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墙壁是用某种灰白色的石材砌成的,表面粗糙而冰冷。
玛格纳基德兽迈开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
但因为身上的伤势,它走起来有些踉踉仓仓的,右腿落地的时候会微微弯曲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隐痛,而左臂垂在身侧几乎不怎么摆动,那里的伤痕最深,装甲碎裂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和结构。
但它的行走频率异常急切,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很急,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一样。
五条悟抱着碧龙兽紧跟在它身后。碧龙兽趴在他怀里,赤红色的瞳孔时不时地看向前方那个深红色的背影,然后又看向两侧飞速掠过的墙壁。
他们向着长廊深处走去。
一路上弯弯绕绕,长廊的走向曲折而复杂,有时候会突然拐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弯,有时候会分成两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玛格纳基德兽连看都不看就选择了其中一条,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回廊的石壁上时而会出现一些奇异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线条流畅而古老,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时而又会出现一些模糊不清的壁画,壁画的颜料大多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隐约的轮廓和残破的色块,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能从那些残留的线条中依稀辨认出一些人形和兽形的影子。
又经过了一处拐角。
五条悟随着玛格纳基德兽拐弯之后,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那些他见过的东西,只要他想记住,就会像被刻印在脑海里一样清晰。
所以他清楚地看见了拐角之后墙壁上的那幅壁画。
那是一幅比之前那些都更加完整的壁画。虽然边缘处已经剥落了不少,但中央的部分依然保存得相对完好。
这个场景,让五条悟想起了某次奇妙的偶遇。
那些壁画,那些被遗忘的历史,还有那句——
五条悟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个白色幽魂曾经说过的话语。
“……生命尔尔”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长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那几个字在石壁之间轻轻回荡着,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
玛格纳基德兽的身影瞬间顿住了。
它迈出去的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耸起,背后的蝙蝠围巾猛地竖了起来,像是在一瞬间被某种巨大的冲击击中了灵魂的最深处。
它猛地转过头。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要把脖颈扭断,橙黄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五条悟,瞳孔收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了一圈薄薄的金色。
“你刚刚……说了什么?”
它的声音变了,似乎吐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五条悟也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他看着玛格纳基德兽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橙黄色瞳孔,沉默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
那种眼神让人无法回避,也无法敷衍。
随后,他开口了,平稳的将那曾经在勇者之径的石壁前听见的话语叙述出来。
“……别去计较莫须有的对错。”
长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玛格纳基德兽的眼神凝固了。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的瞳孔不再收缩,也不再扩张,就那么定定地停在那个针尖大小的点上,像是一颗不再跳动的、被冰冻在夜空中的星星。
它整个身体都僵在了那里。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脚终于落了下来,但不是迈出去,而是退后了半步。
它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然后它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五条悟。
“……这句话,”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从哪里听见的?!”
五条悟安静地看着对方。
他没有任何隐瞒,将之前勇者之径的经历简要地叙述了出来——
深红色的龙人在听见“菲斯特”这个名字的时候,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它的膝盖慢慢地弯曲了,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宛如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折断了最后一条根系。
它半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手指枪管深深地嵌入了石板的缝隙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菲斯特……古达尔……凯拉……”
它破碎而小声地呢喃着不同的名字。每一个名字从它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滚烫的温度。
它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它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那些坚硬的装甲板都在跟着一起颤抖,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泣。
“……我的……罪孽。”
这四个字从它嘴里说出来时,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长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它那破碎压抑着的呢喃声。
在石壁之间,来回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