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巨龙再一次展开了翅膀。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伸展，而是蓄满了力量的、带着明确目的的张开。翼骨向外推到极限，翼膜被绷得紧紧的，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翅膀开始扇动，先是很慢，一下，两下，带起的风已经让周围的数码兽们站不稳脚跟。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飓风从翅膀的每一次扇动中生成，向四周席卷而去。

周围的树木被吹拂得东倒西歪，粗壮的树干在飓风中弯成了弓形，根系从泥土中被一点一点地拔出来。

地面的碎石被卷到半空中，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几只体型较小的数码兽被飓风掀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拽住。

它要飞了。

五条悟眯起眼睛，苍蓝色的六眼中映出那只正在蓄势待发的黑色巨龙。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大祭司们。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有想要暂时撤退的，我不阻止哦。”

他的视线从维京兽看到安杜路兽，从安杜路兽看到吉丁虫兽，从吉丁虫兽看到吉丁虫兽，从吉丁虫兽看到狮子兽。

他的目光在每个大祭司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不带有任何试探或者期待的意味，只是平静地、坦诚地告诉它们一个事实——

跟着他一起站在这里的，有可能会死。

他心里很清楚。

这是天灾级别的存在，如果是前世的他，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是能够做到游刃有余的。

但现在这个九岁的身体，咒力和体力的上限都大不如前，刚才那场大范围净化数码兽的战斗又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和能量，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他的胜算不高，非常不高。

但他不可能退。

虽然被选召的孩子这种身份，他从一开始就没太当回事：伽楼达兽说他是被选召的，贤者兽说他是被选召的，吉丁虫兽也说他是被选召的，他点头应着，该干嘛干嘛，从来没有因为“被选召“这三个字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但有些事情，不是“被选召“才要去做，而是只有他能做，所以他会去做。

这个逻辑他一直分得很清楚。

但他不会勉强大祭司们和他一起站在这里。

它们有自己的部落要守护，有自己的族人要照顾，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类孩子的使命搭上性命。

大祭司们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惊讶。

吉丁虫兽第一个察觉到了五条悟话语中隐藏的那层意思：那不是“你们要走就走吧“的客套，而是“你们有权利选择离开“的真心。

它很快的摇了摇头，半透明的翅膀在背后微微振动。

“这是我们共同的战斗。大陆被毁灭，我们也无法生存下去。”

安杜路兽的蓝色眼睛闪烁了两下，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数据分析。

“根据我的分析，如果我们撤退，你只有0.5%的可能性胜利。”

五条悟顿了顿。

“……那你们在呢？”

“可以提升到1%。”

五条悟一整个沉默了。

至少变成个位数了，我应该高兴吗。

狮子兽是下一个站出来的。

说实话五条悟还挺惊讶的，毕竟这位在狂风峡谷的酒馆里坐都要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反复试探“不需要我跟着去冒险吧“得到确认后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以为这家伙会是最先溜的那个。

狮子兽对上了五条悟的目光，那张一直带着点怯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也是有骨气的好吗！”

它挺了挺胸膛，声音拔高了一些。

“而且如果你在这里被打败了，独角兽它们会哭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维京兽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最前面，纯白色的毛皮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像一团雪。

它将雷神之锤扛在肩上，那双温厚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老战士特有的、被岁月和战斗淬炼过的平静。

“我欠你一条命。我的部落欠你许多条命。光是刚才那一场战斗，也是还不完的。”

它低下头，目光落在五条悟身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而且，我们是战友。”

没有谁再多说什么。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为了大义“的宣言，没有“让我们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的煽情台词。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个白发孩子的身后，站在这片被熔岩和黑暗笼罩的战场上，站在这只正在扇动翅膀的黑色巨龙面前。

仅此而已。

五条悟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苍蓝色的眸子微微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其实他早就知道它们会给出什么答案。

从维京兽在海滩上说出“战友是相互保护“的那一刻起，从安杜路兽在钢铁山脉的工厂里毫不犹豫地将密钥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从吉丁虫兽从森林中飞出，红色的长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的那一刻起，从狮子兽抖着腿却还是站在了战场最前面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问了那一句。

给予队友逃避的权利，让他独自面对危险。

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他已经不太想回忆了。

但至少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被熔岩和黑暗包围的战场上，在他身后那些沉默地站着的高大身影中间——

这个习惯没有被延续。

五条悟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只正在扇动翅膀的黑色巨龙。苍蓝色的眼睛穿过翻涌的热浪和飘散的火山灰，精准地锁定在那双幽蓝色的瞳孔上。

火山岩龙兽的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巨龙的左翼扇动的幅度比右翼大了一些，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左腿还留在原地，身体的平衡在每一次动作中都在摇摆。

它在半空中歪了一下，差点侧翻，翅膀猛地加大扇动力度才勉强稳住。

看来死灵兽还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躯体。

火山岩龙兽的体型太大了，力量太强了，沉睡的时间太久了。

即使灵魂已经不在，这具身体依然残留着某种本能，某种属于原主人的、对外来入侵者的排斥。

死灵兽需要时间，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来熟悉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通路。

而这几分钟，就是五条悟唯一的机会。

“绝对不能让它飞起来。”

五条悟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一个棋手在棋盘上放下了第一枚棋子。

这将是一场硬仗。

对面是天灾，是支撑大陆的力量本身，是一只翅膀展开就能遮住天空、一声嘶吼就能让大地颤抖的存在。

而他现在的状态，说实话，不怎么样。能量没有恢复，精神还在疲惫。

但他的身后站着维京兽，站着安杜路兽，站着吉丁虫兽，站着伽楼达兽，站着狮子兽。

站着那些他一路走来遇见的、帮助过的、被帮助过的、从陌生人变成战友的数码兽们。

他的胜算从0.5%变成了1%。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