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重新落回水面时激起的浪花溅了站在船头的数码兽们一身，但没有人在意这个。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怎么做到的”“刚才那是什么操作”“太厉害了吧”，声音吵得像是掀翻了屋顶。

船身的后方，海面逐渐恢复了平静。那些紫色的雾气开始慢慢消散，那股甜腥的气味也在海风中渐渐变淡了。

驾驶舱的门再次打开，五条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那副轻松随意的模样，浅蓝色的短袖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但甲板上的数码兽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碧龙兽第一个冲了过去，冰蓝色的小脑袋用力蹭着五条悟的小腿，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崇拜声。亚古兽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哥玛兽们围成一圈，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加鲁鲁兽虽然没有凑过来，但也从船尾走到船中，用一种“好吧确实是我之前小看你了”的微妙表情望向五条悟。

维京兽站在人群外围，两只巨大的手臂抱在胸前，厚厚的嘴唇向上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的欣慰。

五条悟弯腰揉了揉碧龙兽的脑袋，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原地的鱼头人。

“那么，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吗？”

鱼头人望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鱼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它的鱼嘴微微张合了两下。

“那么，恭喜你通过考验。”

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等待已久的东西。

“接下来，你将前往龙宫。”

说完这句话，鱼头人却忽然转过了身，那双死鱼眼望向了五条悟的身后。

五条悟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

然后他的表情沉了下来。

甲板上的数码兽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安静了。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全都凝固了。碧龙兽的尾巴还翘着，亚古兽的爪子还举在半空中，加鲁鲁兽的眼睛还在微微眯着，维京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空气里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风吹过帆布的簌簌响动。

五条悟快步走了过去，先来到碧龙兽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颊。

冰凉的鳞片触感和往常一样，温度正常，呼吸平稳。他又看了看碧龙兽的眼睛：赤红色的瞳孔没有聚焦，但瞳孔的大小正常，没有收缩也没有扩大。

他又查看了维京兽和加鲁鲁兽。状况一样。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体温没有异常。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五条悟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他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鱼头人。

“他们没事。”鱼头人率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只不过他们没有通过考验”

五条悟看着那些安静地站着的数码兽们，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是因为那种紫色的雾气？”

“是的。他们看见了门，也看见了需要跨越它这件事。但他们停留在‘看见’的那一层，没有突破到‘真实’。”鱼头人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死鱼眼在五条悟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不一样。你看透了真实。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被迷惑过。”

五条悟没有接话。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从始至终，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海面。那些紫色的雾气在靠近他的瞬间就被无下限术式无声无息地弹开了，像是水珠落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薄膜上，滑下去，散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只是需要把船从“这边”开到“那边”而已。

对他来说，那扇门本来就不存在，所以他不需要“跨越”任何东西，只需要走完该走的那段路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神圣计划，按了几下屏幕。

淡蓝色的光芒一闪，碧龙兽的身体化作一道数据流被收入了设备之中。

旁边另一个收纳格里，黑红色的数码蛋安静地躺在那里，蛋壳上的纹路微光闪烁。

然后他转回身，面向鱼头人。

鱼头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它转过身，迈开两条穿着黑裤衩的人腿，啪嗒啪嗒地走到船头边缘，脚下就是翻涌的海水。

它停在那里停顿了一瞬，背鳍在海风中微微摆动了一下，然后一个纵身跳进了海里。

水面合拢，鱼头人的身影消失在碧蓝色的深处。

五条悟站在船头，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甲板上，那些沉睡的数码兽们依然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海浪声在耳边有节奏地起伏着，船身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海面裂开了。

先是一个巨大的暗影从深处浮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整片海面猛地向上拱起，像被什么庞然大物从下方顶了起来。浪花四溅，海水像帘幕一样从那个轮廓的侧面倾泻而下，整艘船都被推得横向漂开了十几米，船身猛地倾斜了一下，发出“嘎吱”的木质摩擦声。

那是一条鲸鱼。

比整艘船还要大上两倍的鲸鱼，从水下冲了出来。

它的身躯在半空中短暂地停留，在阳光下绽开铺天盖地的色彩。七彩的鳞片从背部一直延伸到尾部，每一片鳞都在不同角度折射出不一样的光芒，银白、淡蓝、浅紫、金红、翠绿，像是把一整片极光揉碎了贴在了它的身上。

阳光穿过它跃起时带起的水花，在空气中洒下一片细碎的彩虹。

鲸鱼落下的时候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它的身躯微微侧了过来，庞大的轮廓与船身平行，身体的一侧浮在水面上，泛着虹光的鳞片正好在甲板旁边铺开了一片宽阔的平台。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张嘴大得足以容纳一整间屋子，里面是昏暗的、被海水浸润过的空间，隐约可以看见湿润的、泛着淡粉色光泽的舌肉和半透明的软骨轮廓。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鲸鱼体内传出来，带着水声的回响：“进来吧。”

“带你前往龙宫。”

五条悟站在船头边缘，海风吹着他银白色的碎发，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鲸鱼庞大的身姿和满身流转的光彩。他的目光在面前这张巨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迈开脚步，踏上了那片泛着七彩光泽的鳞片。

他走进去的时候，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鲸鱼的嘴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进最后一缕午后的阳光。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包裹住巨大的鲸鱼躯体。

透过那层合拢的唇瓣缝隙，还能看见最后的一线蓝天在眼前逐渐缩小，然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