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脆响散开的时候,整个世界的轮廓都像是被人从边缘处捏碎了一块。
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像肥皂泡在空气中炸裂,细小的余音在耳膜上轻轻刮了一下便迅速消散。
五条悟站在原地,脚下踩着的红色地毯还在震,周围的墙壁也还在晃,头顶穹顶上的壁画像活物一般翻涌着浪花。
整座宫殿都在颤抖,梁柱发出吱呀的呻吟,彩色玻璃窗上的光线像被揉皱的绸缎一样扭曲变形。
但在五条悟的视觉里,一切其实都很平静。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该怎么描述——脚底传来的震动是真实的,皮肤感受到的空气颤动是真实的,耳膜里灌满的那种低频轰鸣是真实的。
但六眼告诉他,眼前的世界并没有在动。
那些扭曲的壁画、摇晃的立柱、翻滚的窗帘,在六眼的视野中全部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裂痕,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镜子上砸了一拳。
裂痕从穹顶延伸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地板,从地板爬到王座,再从王座一路游走到那扇被“赫”击中过的入口处。
每一道裂痕都在扩张。
从发丝般粗细的缝隙,变成指甲盖宽的沟壑,再变成手指粗细的豁口。那些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座大厅就像一块即将破碎的玻璃。
五条悟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裂缝攀上王座上蛇尾少女的身体。少女的面容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嘴里还在重复着那句“你该离开了”,但它的轮廓在六眼的视野中已经被裂缝分割成了无数小块,像一幅画被裁纸刀切成一堆碎片,只差最后一根手指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
临界点在数秒之后到达了。
那些裂缝连接到了极限,整片视野在下一个瞬间从中心向四周崩裂开来。
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出,带着细碎的反光——那些碎片上有彩色玻璃的色彩,有红色地毯的绒面,有王座扶手上雕刻的鱼头,有蛇尾少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的碎片。
一切都在炸开。
然后一切都在消失。
五条悟闭上眼睛,再睁开。
地震感停了。
脚下的触感也变了——
地毯那种厚实柔软的绒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温热和微微湿润的、有弹性的表面。
那股微弱而有规律的起伏从脚底传上来,一缩一松,一缩一松,像是什么活的东西正在呼吸。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一片粉红色的地面上。
那种粉色很深,表面覆盖着层叠的褶皱,那些褶皱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每一道都带着微微湿润的光泽,在某种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滑腻的、像是被黏液浸润过的亮光。
那些褶皱缓慢地蠕动着,一伸一缩,一伸一缩,节奏平缓而恒定。
五条悟抬起头。
周围全是这样的粉色。
所有表面都覆盖着同样的褶皱和同样的湿润光泽。头顶的“天花板”在离他约莫两米高的地方微微拱起,四壁的弧度向内收拢着,整个空间呈现一个狭长的、蜿蜒的、向内收缩的管道形状。
那些粉色墙壁上的褶皱蠕动着,深处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胃液翻涌的咕噜声。
五条悟看着这一切,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哪怕是作为经验丰富的特级咒术师,也很少体验这种感觉。
就像踩在一根巨大的、正在蠕动的肠子里。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算恶心,但也绝对称不上舒服。
像踩着一块温热活着的、正在规律收缩的橡胶管,每一步下去都能感受到脚底下那种与肠液缓慢摩擦的、绵长的蠕动传来的反馈。
嘎吱——
嘎吱。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把脚放稳,然后环顾四周。
那些装饰,那些画框,那些红地毯,那张王座,那个蛇尾少女,全都不见了。
整个华丽的欧式大厅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只剩下一片湿润的、粉红色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肉壁空间。
以及站在空间中央的他自己。
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把目光投向自己进来的方向,现在那里也被粉红色的肉壁堵住了,一层一层的褶皱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活体阀门,正随着缓慢的收缩而一开一合。
——
宫殿之外,蛇尾的少女打着一把小阳伞站在门口。
黑粉色的伞面在它头顶撑开一片圆形的阴影,边缘垂着淡紫色的蕾丝与蝴蝶结。它的表情带着与幻境中那张脸上截然不同真实——
嘴唇微微翘着,是一种带着满意和轻蔑的弧度,纯黑色的眼睛里流转着鲜活的情绪,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称心如意的小事。
它面前的宫殿正在缓缓改变形态。
那些象牙白色的立柱一根接一根地变得尖锐,顶端延伸出带着弧度的骨质尖角,像是某种生物的獠牙从牙龈中慢慢顶出来。
七彩斑斓的窗户亮起了更浓烈的光,从窗格的缝隙间漏出来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彩色斑影。
蜿蜒曲折的殿宇连成了一条连绵的长线,屋顶的曲线逐渐融合,墙壁的棱角逐渐模糊,整体轮廓朝着某种活物的形态收拢、压缩、重组。
整座建筑群在少女的注视下变成了一条巨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