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山招手示意潭水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公园,向农家乐走去。前晚敌人徘徊久不离开,他们只能抓住机会溜走,等白天再绕路回来,这时,找了整夜没有结果的人终于死心离去了。
谭山一边走一边说:“暗室有两个出入口,一个在泳池衔接河道的水滑梯底下,涨水时的入口被淹没,不过现在是干的,方便进出。另一个在农家乐后厨的冰柜后面,平时锁着,钥匙只有两把,喏,好好拿着。我建议走滑梯那边,我用后厨,我会跟你一起去、保护你的安全。你上船后把录音设备放在货舱西北角的通风管里,那是大老板验货时的必经之路,不近也不远,被发现的风险会小很多。放好之后不要逗留、不要救人,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遇到危险就趁人家没看到的时候躲进暗室,就算被人发现,没有钥匙,想进去也难,那门可不是光凭人力就能踹开的廉价玩意。想当年我师傅你老祖宗,他可是掏了老婆本,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才终于买了这上好的防爆门。”
潭水听完点点头,关心道:“你呢?你怎么撤?”
谭山并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走到农家乐外墙的阴影之下,谭山停住脚步转身直视潭水的眼睛。那一刻,他脸上所有不耐烦的、刻薄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藏疯狂的认真与庄重,像在交代后事那样严肃却心平气和。
“我在这条线上埋了三年。刚开始我假扮过洗脚妹、收银员、发廊小妹,最后才混到泳装店老板娘的位置。我亲眼见到女孩被装箱运走、她们的家人张贴寻人启事却被赶走;见过买家开着豪车来选货,把人当菜市场里一箩筐的花椰菜挑。我攒了很多证据,但始终缺少最关键的那环。大老板从没亲自到过红庄接货过,所以从前我没机会把证据链衔接完整。既然这次他要来,我就不可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走!”
潭水了然,他前面说的都是假话!什么跟在自己身后保护……都是假的!谭山真正想做的是跟大老板当面对峙!也许他会把枪口顶在大老板眉心,让对方亲口告诉他上头的保护伞是谁。
疯子!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潭水刚想张嘴说话就被谭山制止:“不必劝我,我做卧底的时间比你在警校念书的时间还长,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从工装夹克衣兜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装置,将之放入潭水手心:“这是最新款微型录音机,续航十二小时,拾音范围五米以内。放的时候注意不要留下痕迹,尤其是指纹和头发。去吧,你的录音任务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完成!”
潭水握紧黑色小匣子,五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眼看着谭山离开农家乐,以真容大步走向红庄小楼。潭水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他太年轻,虽能与遭受苦难与压迫的人共情,却万万做不到谭山的地步。以潭水的视角来看,谭山怀揣一腔孤勇、不肯跟任何人说,也不跟任何人讨论,他独自埋伏在此,也许无数次置生命于度外,甚至当他圆满完成任务,疲惫地回到局里时,面对的可能不是奖赏,而是无数人斟酌、打量的目光。
“你一个人在那边潜伏这么长时间,你确定你还对你的信仰忠诚吗?”
“我们该如何相信你?”
“你有证据能表明你没有与毒/贩勾连吗?”
历史上最受君王猜忌的是退敌千里*的大将军,现代社会最受同事上级猜忌的便是长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卧底。
可是这种事谁又能分清对错呢?谁来保证卧底仍然为国为人民?谁又来替他们洗清被猜忌的冤屈呢?
所以谭山曾对潭水说,卧底任务向来是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的。
潭水垂下脑袋,只觉得可悲。为自己感到可悲可笑,也替谭山不值。
身处他们这样位置的人,确实很容易思想滑坡、一不留神就被敌人同化。但这种外驱的同化力并非来他们自己,而是来自曾经亲近信任的亲人战友。偏偏他们谁都没有错。
潭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游泳池方向快步走去。
滑梯入口的铁盖板已经被谭山提前撬开,虚虚地搭着。潭水蹲下身子掀开盖板,露出其下一条倾斜向下的管道,直径不到一米,内壁光滑,潮湿滑腻。潭水将腿伸进去,脚掌踩着管道壁面慢慢往下滑,双手撑着两侧控制速度。管道不长,大约滑十米就到了底。潭水翻身落到地上,打量暗室的环境。
天花板上亮着一盏昏黄的老灯,照明有限。潭水身处狭长走廊,空气又冷又湿。他加重足音提醒藏在暗室的女士们自己的到来。向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几近九十度的拐弯,视野骤然开阔。潭水面前出现了一个规则的矩形空间,里面挂着许多帘子,桌上隐约可见人类生活、吃喝的痕迹。
“有人在吗?我是警察。”
藏在帘子中的女士们闻声探出头来,潭水将警官证打开举在胸前,缓慢靠近。
三位女士一个不少,其中一个留着棕色短发,她率先走出来,同潭水握手。
“贺水先生您好,知惠姐被花臂带走了,临走前她跟我说会自己的哥哥会来救我们,果然,您来了。先前带我们出来的也是您的人吧?多谢。”
贺知慧,潭水同级警官。先前潭水不清楚卧底在女士们中的人是谁,此刻他终于得知了对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