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庄，你究竟要说什么？”盖聂眉头微蹙，转头看向端木蓉，语声快了几分，“蓉儿，九原之行，你受了伤？”
端木蓉指尖不自觉绞紧。那日昏迷后，蒙恬策马疾驰，护着她冲回高阙要塞救治，她也是事后醒转才知。这于她本是光明磊落之事，素来问心无愧，自然不会觉得有何必要特意向盖聂解释。可此刻被卫庄这般促狭一说，竟莫名语塞，不知从何处说起才好。
一旁的盗跖连忙摆手：“莫听他胡诌！是冒顿与蒙恬对峙，狼族大巫以蓉姑娘为质，伤了蓉姑娘。她昏倒后，蒙恬……在那种情形下，自然会护送蓉姑娘回……”
“冒顿？狼族大巫？”盗跖话未说完，盖聂已急转向端木蓉，“伤在何处？严重么？如今怎样了？”
卫庄以手扶额，长叹一声：“朽木不可雕也！人不好好地在这里么，还在问伤情？在意的点根本就不是地方。”
这时只听白凤道：“有的吃还堵不上……”瞥了一眼冷眼扫来的卫庄，他神色自若，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身体往盗跖那边靠了靠。
歇息片刻后，众人再度从山腹石厅出发。往后已是天然隧洞，时有纵横岔道层层交错。好在途中并无坍塌，逃生之路又早被打上标记，寻路并不费力。在洞道中又穿行一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一方天光。
临近洞口时，盖聂忽然柔声道：“闭眼。”端木蓉不问缘由，温顺阖上双眸。耳边传来赤练带着笑意的声音：“倒是小瞧盖先生了，这般体贴入微。”
端木蓉先是一怔，旋即会意——他这是顾及她在幽暗中待得久了，骤然见光会伤眼。这样的细心，比任何隆重表白，都更让她心头漾起暖意。
出得洞来，只见身处一片密林覆盖的山谷之中。
方才洞内路径曲折，众人在其中穿行了两个多时辰，早已不知到了何处。看阳光射向与山势，估摸着已到了骊山南麓的某处山谷。
将伤者安置在山崖边半躺后，众人这才好好歇息。卫庄让白凤给景程传信，随后走到盖聂身前，商量下一步行止。
这时，田光睁开眼，喘息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巾帕，递给身旁的大铁锤：“此处不可久待。去这个地方，那里有供给，可在这山中安稳待上几日。”
卫庄接过巾帕展开，见上面是一幅简图，以红线标示着两个地点间的路线。田光道：“左边是此洞口，右边是要去之地。”
卫庄将图递给盖聂。盖聂见那图上山川河流虽寥寥数笔，却清楚明了。若路线可信，从此处寻到终点似乎并不算曲折。
卫庄道：“这图你从何而来？我们又如何信你？”
田光道：“我曾亲自走过方才的逃生隧洞，也细细查过这周围的环境。图右侧那处，便是我提前备好的物资之所。”
他见众人面上犹有疑色，又道：“没错，我未了之事，便是去此处见一个人。我本与他约好，今日或明日，待事情办完，便去那里见他。”
他看向张良：“莫担心，这人……你们中有些人也识得，不会有危险。至少现在……”
张良闻言不禁向盖聂看去，却见盖聂也正朝他望来——二人心中已隐隐猜到那人是谁了。
众人遂又背起伤者，先向东南穿出山谷，继而折转向东疾行半个时辰，复按图中所示向西北转入另一处幽谷。
谷中最低处有一条小河，众人沿河畔密林行数百丈，来到一方被古木环抱的空地尽头。空地左侧是河道，右侧是山崖。
途中昏睡过去的田光此时被唤醒，他艰难抬手指向山壁，说那里有处洞口。
洞口离地五尺有余，苍翠藤蔓如帘掩映，又被一块苔痕斑驳的大石挡在前面，若非田光指引，任谁看去都只是山壁上浑然天成的一部分。
盗跖与白凤率先而动，身形轻纵便跃至洞口。盗跖反手一拽白凤衣袖，示意他跟在身后，自己执瞬飞轮当先探入。
不多时，二人折返而出，扬声道：“无碍，粮秣器物一应俱全。”
众人依次携伤者纵身跃上。初入洞口，只见确是一处寻常天然洞穴，地面嶙峋不平，宽不到一丈，可容三人并行。光线从洞口与洞顶的裂隙中透入，虽微弱，却也勉强让人辨清周遭地貌。
愈往深处，光线愈暗，道路渐趋曲折狭窄。好在众人有蛇鳞球幽光照亮。行四五丈后，洞内豁然开朗，竟可容得百余人。
穹顶之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天窗”，灿然天光倾泻而下，照得此处如厅堂般明亮。
正如盗跖与白凤所言，洞内一隅堆放着数个盛满糗糒、肉脯的皮质粮囊，陶罐陶鬲等器物沿壁排列。地上有火堆痕迹，灰烬与木炭的状态表明前不久还有人用过。
最里面还备有干草堆，里面埋着一摞麻布。赤练与盗跖等人将干草分作两处摊平，铺上麻布，再将颜路与田光分别安置其上。
入洞前田光的状态便已不佳，途中几度昏睡过去。此刻被安顿在草榻上，他才缓缓睁眼。仰望着穹顶漏下的天光，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惬意，已无血色的嘴唇颤了颤，良久才叹出一句：“这么多年……唯有在此……我才能重新做回自己。”
卫庄环视洞内陈设，冷笑道：“你这里物件倒是周全——”眸光一厉，“你那些兄弟……胜七、吴旷，近一年没少来吧？”
田光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流沙果然名不虚传……还知道什么？”
卫庄不过是忆起盖聂曾言，项家军的暗探发现胜七、吴旷频频与骊山苦役队伍中的旧部接触，故出言相试。未料田光反应如此迅速，竟毫不掩饰。
他手指轻抚鲨齿剑柄，似笑非笑：“流沙虽有手段，倒也算不上通天彻地。只是……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你自以为隐秘万无一失的行动，早已不知落入了哪一方的眼中。乱世将启未启之际，不全是如此么？”
田光听罢，长叹一声，缓缓阖上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