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握住他的手:“都已藏好,师兄放心。”说着将商山藏书始末与李斯别院种种大致道来。
颜路听罢,怔了半晌,苦笑道:“此番确是我太过天真……不仅自陷险境,还连累了你。子房,我这般……可不就是个十足的书呆子么?”
张良急道:“不是的,师兄心若澄潭,君子无争,所思所念唯有传承圣贤之学,怎会料到……”
卫庄冷嗤一声:“我倒要问问——你是做什么的?你不是智谋过人的张子房吗?也看不透这些算计?”
张良被怼得一时语塞。颜路气喘吁吁,正欲为他辩解,田光虚弱的声音已传来:“颜先生此番咸阳讲学,确是罗网暗中促成。既在桑海难以下手,便诱至咸阳博士宫行事。”
他迎着张良怒视的目光,续道:“不过……翻遍《十翼》亦未得苍龙七宿之谜。李斯此时却赶来为赵高献了一计——称颜先生病势沉重,恐命不久矣,不如以颜先生为饵,将张良先生诱来,以他性命相胁,迫颜先生说出秘密……”
张良冷笑:“李斯此计,分明是要借刀杀人。他心知肚明《十翼》中根本没有什么苍龙七宿之谜,因此这一谋划若无变数,结局必是:我死于誓要得到结果的罗网之手,颜师兄殁于火毒。而他……”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既能利用罗网,又可嫁祸道家,自己却能将身影从此事中一并抹除,全身而退。这般手段——与当年致韩非于死地如出一辙。纵使会给人留下疑惑,但久而久之,时移世易,这些疑云终将在这世上消散无踪。”
众人闻言,皆默然颔首。
卫庄眸光一凝,问田光道:“看样子赵高是深信有苍龙七宿的秘密。你呢?你也真的相信?”
田光长叹:“这等事……宁可信其有吧。世间之事,谁说得准?若真有这种东西……”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就算花些代价,总好过像我这般……筹谋多年却在功成前身死。这……你不是方才也问过我?”
卫庄一怔——这话他方才确实说过。
张良眉峰微蹙,转向颜路:“如今尚有一事未明。二师兄这火毒究竟是何时所中?东园公等人说,你在为方士案草拟上书时,便已显病征。”他略作停顿,“你此前可曾见过李斯?不好——”张良突然失声,“焚书令随他进宫那次……对不对?”
颜路咳了几声道:“确如所言,拟写奏章时……便觉周身倦怠。”他微微闭目回忆,“那之前……便只有焚书令颁布后,跟李斯周旋过。从咸阳宫出来,还在他府中留宿了一宿。”
卫庄让赤练取出那尊从李斯处得来的博山炉,置于颜路面前。
颜路凝神细观,微微颔首:“那夜确在房中……见过此物。”他指尖轻抚炉盖上精雕的仙山纹样,“因这蓬莱造型别致,不免多看了几眼。李斯见了,特意言明,此乃皇帝御赐之物,燃香之效非同寻常。”言及此处,他眸光微黯,“临别之际,他还特地用这炉燃了安神香,说是助我安寝。”
至此,前因后果已然明朗。众人相顾默然,心中皆暗叹李斯手段之阴鸷,心计之深沉。
热食做好后,张良、盗跖给颜路与田光喂了些粟米汤,让二人歇下。其余人则围着篝火用饭。
提及颜路伤势时,盗跖见端木蓉眉间阴云不散,忍不住问道:“既然已找到病因,按先前的法子医治便是,蓉姑娘为何愁眉不展?”
端木蓉摇摇头:“你有所不知,火毒已侵入心脉深处,正因如此,那仿效出的雪后初晴剑伤才会显出这般骇人的症象。眼下除了针灸,不过是以真气为引,借周天运转之力修补心脉。但……”
她忽然收声,垂下眼帘,良久才低声道:“方才复诊……状况并未改善。修复之力,终究敌不过火毒的侵蚀。”她素来沉稳的双手微微发颤,“此法虽能压制火毒攻心的癫狂之症,但心脉衰败之势……怕是无法阻断了。”
众人听她如此说,心都沉了下去。张良更是满面悲色,抚在岩壁上的手指深深抠进石缝——连镜湖医仙都束手无策的伤势,在这世间,恐怕再难期待有何奇迹。
所有人都在这沉默中,意会到了那个不祥的结局。
天完全黑了下来。纵横二人再次为颜路与田光渡了一回真气。随后颜路再度静卧,由端木蓉以银针在腧穴间游走祛毒。
田光的面容却愈发阴郁——约定的期限虽未至,但这副残躯能否撑到明日朝阳,实在令他忐忑之极。端木蓉的药丸虽有麻痹之效,能缓解胸口的剧痛,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睡意。他时而阖眼小憩,又猛然惊醒,生怕这一闭眼便是长眠。
夜半已过,篝火堆噼啪作响,时而窜出的猩红火舌,将盗跖与大铁锤的睡颜映得忽明忽暗。
张良坐于颜路身侧,不时用河水冰过的巾帕敷在他被火毒烧得滚烫的额上。田光仍在混沌与清醒间浮沉,每次睁眼都要确认穹顶裂洞处是否有了晨光。
白凤倚着岩壁,指间无意识地把玩着一片翎羽。目光掠过为端木蓉拢衣的盖聂,又扫过卫庄与赤练低声交谈时交叠的身影,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形单影只者三分讥诮七分孤傲的嘲意。
忽然,几声从穹顶裂洞处传来的鸟鸣引起了他的注意。“奇怪……”白凤侧耳细听片刻,“这种鸟?此处如何会有?”
随即,便有轻微的脚步声渐近。
醒着的人顿时精神一振。白凤指尖轻弹,两颗石子破空而出,将盗跖与大铁锤打醒。
田光面露喜色,目光灼灼地盯着洞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