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言攥住田光胳膊，泪如雨下：“义父！”声音不住颤抖。

田光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傻孩子，你看——农家六堂已然尽弃前嫌，以最小的代价终结了内乱。而今强敌在外，众堂兄弟比肩而立，如烈山氏时代那般同心协力。而我们在骊山布下的那支奇兵，占据地利人和之势，只待天下风云变幻，我农家定能在其中争得一席之地，甚至……问鼎中原，亦非痴人说梦。”

田光歇息片刻，气息微弱，却仍想说下去：“这一切谋划……都因借助罗网之力才得以实现。”他惨然一笑，“当年我忍辱假意归顺，更将你与吴旷也送入虎穴……如今看来，都是值得的。目标既成，我便是此刻闭眼，也能含笑九泉……”

“可是，义父此生所求……”田言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此生所求？你是说……”田光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重振我家族的荣光么？当年……确实如此。呵……为此我殚精竭虑，通过六堂试炼，坐上侠魁之位；为此我打破农家数百年祖训，涉足政局纷争，甚至……推动谋划了荆轲刺秦这样的惊天刺杀。”

洞中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他眼角的皱纹：“不得不说，在你幼时教你武功，甚至引你入罗网时……我都存着私心。”一滴浊泪终于滑落他苍老的面颊，“我确曾想借农家十万弟子之力，借罗网在帝国之势……让我吕氏，重回昔日临淄之盛……”

田言低声道：“当年义父教导我，既为信陵君血脉，便不该浑浑噩噩过这一生。那时我方知，我与义父竟有如此相似的宿命。”

“相似……却终究不同啊。阿言。”田光喉间发出沙哑的低笑，“你是信陵君的女儿，身上流淌的是他未冷的血脉。而我家族的荣光，已消失了快一百七十年……”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喉间涌上锈味。他强压下不适，继续道：“自田氏代齐，先祖被放逐，沦落于荒丘掘穴为灶……整整一百七十年的屈辱，都刻在太公望传下族谱的每一页上。我吕氏家族的子孙，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被教导要尽此生之力洗刷祖先的耻辱。即便我少时在战乱中沦为孤儿、被农家收留，也还是念念不忘……”

“不过，阿言，你相信吗？这份执念在我心中已渐渐淡了。我吕氏一脉枝叶凋零，传到这一代……”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战火过后，更只剩我形单影只。而我时运不济……其后并无子嗣，因此即便……即便真能重振门楣，也不过是残灯复明，转瞬即逝罢了……”

“时也……命也……”田光仰首望向洞顶裂隙处那一方苍穹，似叹似笑，“谁又能料到，嬴政竟真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什么吕齐复兴，在这亘古未有之世面前，不过是井蛙语海罢了。”

他用力攥住田言的手：“既然我已身在农家为侠魁，又何必舍近求远？不如奋力为农家一搏。农家虽仅为江湖门派，自始从无天子封地，但十万弟子不以血脉论英雄。说不定……在这大变局之下，也能让我农家走出一条……连嬴政都想不到的通天大道来——”

田光越说越激动，忽地剧烈咳嗽，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义父！”田言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取出巾帕为他擦拭。她又转头望向篝火方向，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端木姑娘！你快来看看……”

端木蓉闻声而起，盖聂也紧随其后。察看过田光状况，端木蓉眉头轻蹙，与盖聂目光相接：“需要立刻再渡一次内力。”

盖聂小心将田光扶起。田言看了看盖聂，轻声道：“多谢盖先生。”

这是自桑海城外竹林一别后，两人再次会面。盖聂微一颔首，并未多言，掌心已稳稳抵在田光背心。

半个时辰后，田言正沉浸在田光那番嘱咐的沉重思绪中，忽闻端木蓉轻声道：“颜二先生醒了。”

她倏然抬眸，只见颜路被张良扶着半坐起身，那张素来温雅如玉的面容，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额间细汗涔涔，却仍执着望向她所在之处，语声饱含关切：“阿雉……”

田言心头一颤，不自觉便快步走去：“颜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