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忽睁眼直视颈前寒芒,朗声道:“田大小姐既然这般在意刘某的追踪之术……”喉结在剑刃映出的冷光下颤动了几下,“若我如实相告,可否换得大小姐网开一面?”
田言点点头。刘季忽嘬唇作哨,一串清越鸟鸣自唇间发出。不过片刻,穹顶大洞处掠入一道深褐身影——一只翼展宽长的飞禽,稳稳落于刘季上方突岩。待其收拢双翼,形貌方显:体型大小类鸽,鸟喙长直,末端有锐利弯钩。
“鹱?”白凤惊声道,“这种海鸟,竟也能驯养?”话音未落,已闪身上前,欲细观此鸟。
那海鹱见生人逼近,振翅欲飞。刘季见有人识货,倒是免了一番自吹自擂,一时竟忘记颈间利刃,又从嘴里发出一连串奇异音律。那海鸟当真敛翅静立,不时偏转脖颈,任由白凤灼灼目光上下审视。
盗跖好奇道:“这鸟有何特别?”
“御风辨味,嗅觉胜犬,只是性烈难驯。”白凤转向刘季,忽道,“昨夜洞外传来的鹱鸣,便是此鸟追踪田言至此?”
刘季笑道:“好见识,是个行家!”他眼中闪过狡黠之色,“当初那赌鬼将鸟抵债与我时,也是这般说法。说什么‘每只驯成的鹱鸟皆遵从特定密令’,听着像是江湖骗子。奈何他实在掏不出输资,我只得收下,又耗了个把月跟他学那些古怪口令。”
他耸了耸肩:“说来惭愧,先前试过几回,五次里倒有三四次不灵光。没成想此番追踪田大小姐,这鸟儿竟格外争气——”话音未落,忽觉颈间剑锋一凉,这才惊觉失言,慌忙噤声。
田言眸光骤冷,嘴角浮起一抹讥诮:“凭风辨味?你倒是说说,如何让这鸟识得我的气息?”
刘季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道:“这个嘛……其实也简单……就是……取了田大小姐几件晾晒的衣物,先让它嗅熟了大小姐的气味……”
“你!”田言面红耳赤,霎时想起曾听侍女说起晾晒的贴身衣物丢了几件。她自幼长在农家,不似深闺女子那般拘礼,但此刻察觉衣物就是被这素来油嘴滑舌的男子窃了去,顿时又羞又恼。
只是刘季毕竟是神农堂朱家的亲信,若未问明缘由便痛下杀手,未免不妥。
“无耻之徒!”她冷叱一声,剑锋倏地一转收回,随即又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刘季胸前衣襟,“今日定要让你长些记性!”
刘季瞳孔骤缩,那剑光来得太快,他后背紧贴石壁,退无可退,仓促间只得横臂格挡。“嗤”的一声轻响,赤霄剑锋已掠过他的上臂。
“嘶——”刘季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田言虽说手下留情,但赤霄毕竟是绝世神兵,即便这般轻轻擦过,也在他臂上绽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殷红的血珠顿时渗了出来,顺着小臂蜿蜒而下。
“田大小姐……”刘季苦笑着抬头,“你还真下手啊。”
自田言继任侠魁以来,朱家虽在明面上认可了她的地位,但神农堂众人私下仍习惯称她“田大小姐”。而刘季这般唤她,除了积习难改,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仿佛这样便能让自己离她的距离,看起来不那么遥远。
四周众人皆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既意外又有些好笑。盗跖正欲出言调侃,忽见田言身形凝立,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怎么了?”他问道,视线跟着向那处转去。
只见那赤霄剑身上,一缕暗红微光若隐若现。盗跖初疑眼花,待揉眼再看时,发觉周遭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聚焦剑锋,方知所见非虚。
那抹暗红微光闪烁数息后,悄然隐没。田言紧握剑柄,眼睫微颤。她突然一把扯过刘季,将赤霄硬塞进他手中:“拿着,快些。”
刘季一脸茫然地接过长剑,嘴里嘟囔着:“这又是为何……”他随意挥动两下,剑身却再无异状。
田言从刘季手里取回剑,呆立原地,眼中神色甚是困惑。盖聂、颜路、张良三人早就听过赤霄的那个传说,先前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亲眼目睹剑身异象,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暗暗称奇。
这时田光沙哑的嗓音传来:“阿言,带他过来。”田言怔立原地,心中思绪翻涌。直至盗跖在她耳畔高声唤了两声,她方如梦初醒,一把攥住刘季的袖口,向田光疾步走去。
刘季捂着渗血的臂膀,狼狈地跟在田言身后。待至榻前,田光眯着眼,目光却在他身上逡巡良久,正欲开口,却见刘季突然双目圆睁,失声惊呼:“你……你是侠魁,你是田光侠魁!”
田光眉头一蹙:“你识得我?”刘季眼中又是激动又是崇敬,道:“自然识得!属下少时入农家,在神农堂受教,岂会不认得侠魁尊颜?”他声音发颤,“得见侠魁身体安好……呃……”话到一半发觉失言,突然哽住——田光胸前那柄短剑与灰败面色,分明身体不是安好,而是很不好。
“前些时日,”刘季局促地搓着手,低头喃喃道,“那销声已久的吴旷竟散布侠魁仙逝的谣言,果然……果然是一派胡言。”他又偷眼瞥见田言正在田光耳边低语,耳中隐约只捕捉到“朱家”二字,忙不迭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