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阳翟、阳城，昔时皆为韩土。”盖聂缓声道，“流沙于这几处经营多年，根脉深远。他为一地亭长，岂会不知流沙之名？更何况卫庄出身韩国公族，灭韩之前早已名动一方。以那亭长之年岁，断无未曾听闻之理。”

“原来如此……”端木蓉恍然低语。

盖聂却忽轻声一叹，垂首望她：“蓉儿，你是否觉得我此举……颇为不堪？竟需动这些心思，借他人名头虚张声势，方能迫一小小亭吏守诺。”

“怎么会？”端木蓉当即仰首，眸光清亮地看入他眼中，“这法子很好，既稳妥又明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你救众人于水火，又何须计较手段高低？”

二人复归默然，只是相拥着，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盖聂……”端木蓉轻声唤道。

“嗯。”

“盖聂，有些事情，我愈来愈辨不清对错了。”

“何事？”

“帝国这些在建的浩大工事——长城、直道、驰道、水利……你知晓的，我们墨家以为尽是帝国好高骛远、劳民伤财的暴政。直至我此次北去九原、高阙，亲见边军戍守之艰，匈奴掠境之惨，方知筑城修路、兴水利屯田御灾，实有必要……”

盖聂轻抚她肩头，默然倾听。

“可纵不论北坂六国宫殿、骊山陵墓……只说长城、直道这些，于当今天下的百姓而言，是否确是不可承受之重？你看今日那些苦役的遭遇，他们往后的命运可想而知。盖聂……你说这些工事，究竟是该修，还是不该修？我……我真是愈想愈糊涂了。”她语声渐低，满是迷茫。

“蓉儿，你这些问题，也曾烦扰过我，我当时也是又糊涂又迷惘。”盖聂的声音沉静而温缓，“后来我想，或许症结并不在‘修与不修’。”

他下颌轻蹭她额前的发丝，像是在整理思绪：“譬如医家治病，长城、直道如同对症之药，能御外敌、通血脉，自然是该用的。可若不顾病人元气已然大损，强灌十几碗不同种类的药汤下去——哪怕方方对症，人也受不住。”

“帝国如今便是如此。天下初定，本该缓调慢养，却仍沿用战时那套严刑峻法。就像逼着虚弱的病人日日强身健体，还指望他能自愈。结果便是救火扬沸，催生出无数今日那亭长般的酷吏，把良药也熬成了毒汤。”

他语气渐深：“而嬴政……他确是这天下不世出的雄主，却也太信自己能胜天。除了完成前代未闻的巨变，恨不得一朝之间扫清随之而来的漫天尘埃，以此为帝国建立无上权威。路要筑边要防，宫殿与陵墓也要修……仿佛要将几代、十几代才能完成的功业，尽数压在这一世人的脊梁上。”又轻轻摇头，“这分明是在……与天对弈，却以众生为子。”

“所以……”端木蓉在他怀中微微一动，轻声探问，“所以你们才想拥立扶苏为主，只为求一个两全之策？既不教天下重陷战乱，又能为帝国寻得一条可以回转的新途……是不是？你、张三先生、乃至蒙恬……你们都是这样想的，是不是？”

“是。”盖聂微微颔首，“蓉儿，这世上除了那些野心勃勃、不惜以苍生为赌注之人，谁又真愿再过从前那种兵戈连年不断的日子？即便小庄……”他语气微顿，“只要流沙能存续下去，我想他心底……也未必真如表面那般执着于权欲之争。”

他心中随即想道：“小庄他……真是这样想的么？”正兀自出神，忽听端木蓉又问：“盖聂，在想什么？”

盖聂收回思绪，唇角上扬，温声道：“在想明日回到鬼谷，该先带你去何处。是去后院的菜园，还是摘野果的山坡，又或是我少时练剑的那片空地？站在那处，正好能望见嵩高山主峰。天晴时，山色碧绿，云影拂过峰峦……美极了。”

他声音更缓，浸入旧梦：“还有那处深潭——我同你说过的，我总爱从崖边跃入水中。潭水又清又凉，沁得一身疲惫尽消。潭边的山壁上有处凹洞，我每次回去前都会钻进去歇上一会儿……”

“好，你带我去。”

“那今晚便早些安歇，明日一大早就出发……我再陪你会儿，也该回房了。就在隔壁，离你很近。”

“嗯……”她声音糯软，“再抱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