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乌气得想把他的姜汤摊掀了。
门外一声“节度使大人到——”传来。
这般大的阵仗,竟连节度使都注意到了。
卢乌一众人起身相迎,他暗喜,正要向节度使举报季铮玩忽职守,抬眼看到节度使大人身后的人。
除夕以及能乖巧立在季铮肩头了,他一手驾鹰,一手提着除夕的零嘴,跟着节度使进来。
黄狄道了句不必多礼,几人落座。
卢乌与寒石傻了,季铮怎么和节度使一起出现。
等不了他们多思考,季铮便请第一位有冤情的百姓上前。
一个坡脚的大爷,被一个大娘搀扶进来。
季铮眯了眯眼,“观雪,给这两位搬椅子。”
卢乌暗地里嗤笑一声,还搬椅子?显着他了,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大爷大娘坐下后,连声感谢。
季铮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笑容,问道,“今日我为你们做主,请讲吧。”
大爷没说话,这大娘率先哭出声,道,“草民有一儿一女,三年前,女儿被先县令抓走,下落不明,儿子也被逼进了民兵,被里面的兵活活打死啊,如今,我连儿女的尸身都寻不到。”
她哭了一会,继续说,“老婆子腿脚不便,老头子上去理论,却被府里的人打残了腿……”
他看了看卷宗,当年是县丞办的案,以无意之去结的案,体恤金一吊钱。
季铮问,“当年不是给了一吊钱安置吗?”
大娘哭得更凶的,“县令老爷明鉴啊,一吊钱我们连一个铜板都没拿到,地里的田还被占了啊!”
季铮看向卢乌,“这是县丞大人办的吧,钱呢,为什么没有到人手上。”
卢乌被他这眼神一瞧,仿佛被钉着原地,直冒冷汗,磕磕绊绊道,“也,也许,是被手下人,克扣了。”
哪个手下人敢这么克扣,分明卢乌自己昧下当酒钱了。
季铮歪头,凝眉摇了摇头,“对手下人管理不周,这是县丞大人的错吧。”
卢乌擦着冷汗,点头哈腰。
季铮便对老夫妻和颜悦色道,“对不住,这二两银子您们先拿走,就当我单独给的养老钱,两位那边稍坐,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卢乌与寒石一惊,这不是办完了吗,补了钱还没完?
季铮紧接着请下一位。
这是一对姐弟,年纪尚轻,姐姐躲在弟弟身后,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
弟弟行礼道,“见过县令,我与家姐住在山上,前年遇匪,家姐被掳走,我寻到巡检司,巡检司的大人却不管这事,将我赶出,我只得自己去找,交了赎金,再找的家姐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似乎很不忍心,侧身让开,那姐姐见了人大声叫嚷躲闪,竟是疯了。
寒石心凉了半截,这是巡检司的事。
季铮一阵痛心,这次没发作,照例送了医药费,让他们一边稍等。
第三户冤情上场,是对兄弟,是替全村来的,道半年前收钱修路,前收了地抢了,路却没修,今年夏日湖水上涨,淹没的了一户没跑掉人家,至今不了了之。
季铮结清了全村银两,又让他们入座。
“寒主簿,修路是朝廷拿钱吧,”季铮看向寒石,“钱呢?是多金贵的路,要双份银子也修不好?”
寒石终于是明白卢乌的煎熬了。
他不敢回答,瞥眼看到季铮夹着一块生肉喂给那鹰,海东青目光如尖刀狠狠捅在他心头。
这季铮哪里是软柿子,明明是块硬石头啊!
随着伸冤的人越来越多,牵扯在内的人也愈发多,堂内坐满了贫苦百姓,气氛压抑。
在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成了哑巴,场上只剩伸冤声,和季铮如地府恶灵般的质问。
直到堂内坐不下了,季铮不再请人上来。
一阵寂静,季铮冷声道,“方才涉及到的各位,还坐着呢?”
一众人抖了一抖,就听黄狄道,“还不动身!”
节度使一开口,几人不敢再藏了,密密麻麻的跪下一片。
其实卢乌与寒石全身都麻了。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贿赂了节度使了吗,黄狄不是同意了吗,怎么反将一军?
季铮道,“自己承认,还是我一个个念?”
堂下无声,这么多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人,此刻跪地活像只鹌鹑,连带着围观的百姓都屏住呼吸。
吏房一个胆小的爬出来,就要认错。
季铮打断道,“我又想了想,今日不必了,还有两日,到时一起清算,岂不方便?”
他转头问陶疆,“都记下了?”
陶疆应声,“记得,今日支出三千五百六十四两零两吊钱五铜板,都已经记录在册。”
季铮偶然发现了陶疆识字更加惊喜,这活就交给他做了。
“都听见了。”季铮又笑了,“这钱,难道要我拿?”
堂下人心里叫苦连天,偏偏不能发作,只好捏着鼻子主动掏钱,把自己吞下去的银子吐出去,期望季铮能留他们一条命,个个憋得脸色涨红。
在场唯一正襟危坐的史生海看向季铮,嘴角勾了一下。
这可不是杀鸡儆猴,这是干脆把鸡窝掀了重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