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好,群雄围坐在火堆边歇息,上面还架三只脂油淋漓的肥兔。周致喜素,推搡了番便默默走到阴影中,掏出宽袖内的果子擦了擦便要望嘴里送。只是不及落嘴,突然传来树枝被折断的脆响。
此处光线昏暗,唯有月华如纱,朦胧又透露着惨白的冷冽。
周致心里一惊,吓得后退两步,慌乱地四下环视:“谁!”
“周致兄。”
不及反应,眼前粗壮树上忽地砸下颗果子,恰恰落在闻者怀中。
再抬头,郑裴玄身着白衫,盘腿倚在树干边。冷银月光中,青年神色漠然,近乎肃穆。
周致心中松了口气,但仍微微犯怵。早晨不知为何,赵铖与郑裴玄争吵了几句,虽没到拔剑相向的地步,却也冷战了一天,害他夹在其中战战兢兢。
天和宗他是不惧的,父亲与宗主秦沉水乃旧识,他多少熟悉。可郑裴玄自己却捉摸不透,过往多少年都未曾听闻这号人,偏偏去年天机比武首秀,听说这个初生牛犊竟一出手就击败了十八夭。
他本以为郑裴玄这个年纪的人,一时得意,多少肆意张狂。今日一见,却好像并非如此。反而往往低调地抱剑站于角落,有种不动声色的沉稳。
少年老成,往往城府极深。
“嗐,原来是郑兄,怎么不去喝酒吃肉?”
郑裴玄心中正郁闷。
他没想到赵铖竟糊弄自己说两人并无见面,还反过来告诉自己陆如迦和任柏两人间的事,旁人应该少插手。
旁人?
他当然知道那事中没有自己,可于私他是任柏唯一的大师兄,比亲兄弟还亲。
于公......没有于公!
一群人中没几个熟面孔,他愈看愈没兴味,愈落寞愈是思念,倒不如独自一人清净。只是刚闭上眼,又碰上周致这个呆头。
“周致兄不也没去么?”
“家母吃素,我也跟着挑剔。”
周致倒是低调,应该是随了母亲的性子。谁能想当年刀下无情的周啸,竟娶了个吃素的妻子。
“令堂是?”
对方愣了愣才意识到郑裴玄恐怕鲜问江湖事:“家母方如音,是药谷方家的幺女。”
药谷方家,郑裴玄恍悟。方家是人人一颗慈悲心,无怪遇上遇上活阎王,却能养出个儒书生。听闻周啸曾在药谷养过伤,瞧着周致的年龄,莫非两人那时就已约定终生了么?
药谷是以绝顶于世的医术而安身于乱世,而啸月山庄却是血路中杀出的一座危楼。兴许这便是为何周啸死后,镖局就日渐颓唐之缘由。生于良善中的方知音和周致恐怕并不懂啸月山庄的生存之道。
难得周啸聪明一世,却忘了给妻儿留好后路......
“明日夜里要去府上叨扰了,还真是麻烦周致兄。”
“怎会!”周致倒是很乐意,“啸月山庄已多年没如此热闹过了。父亲若知啸月山庄今日还能为群英会做些小事,想必也欣慰。”
周啸当年劫持藩王,为李譞大败叛军夺得一线生机,终究是为这当朝的安稳添过一瓦,显赫一时。
可如今——郑裴玄望着他微笑的脸,周致天真得可怜。
啸月山庄的名头,谁不想去战一战呢?
“周致兄豁达,”郑裴玄从树下一跃而下,将手中果子塞入他怀中,“可乱世到底难以安身。啸月山庄跟一些大宗有些交情,你若念父辈旧情,不妨主动多多往来。”
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还未领会,郑裴玄已拍拍衣服向着马车走去。
周致摸摸脑袋:“多谢!”
入夜,郑裴玄没能安眠。
梦中刀剑交错,硝烟四起,轰然倒塌的城墙卷起铺天盖地的沙尘,侵袭过整座城镇,徒留满目荒芜的风沙。他没有尽头地向前行走,不知东西与时日,天地一线上独见棵挺拔的柏树,苍翠依旧,枝繁叶茂,又似乎只是海市蜃楼。
他伸手去握,掌心空空,霎时,一阵令心脏紧缩的恐慌......
“郑兄?郑兄?郑裴玄!”
“咳!咳!咳咳!”
郑裴玄半睁开眼,只觉胸口犹如含块大石,外气难散,郁闷于心,狂咳不止。
乔二却以为气入体内成效,霎时来了劲,摩拳擦掌,对着郑裴玄的脸欲扇又止,颇有跃跃欲试之意。
眼见着要被乔二两个耳刮摁下去,郑裴玄短气不进长进难出,开口如葫芦下水,伸手颤颤巍巍伸出挡在身前。
“且、且慢!”
“醒了醒了!哎你鬼压床呢,这俊脸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嘿嘿,差点让老兄我好为难啊!”
乔二喜得又是两掌拍在车顶,登时左右颠簸,连马都蹬了蹬蹄子。
郑裴玄被晃得头痛欲裂,右手紧握镜花难耐,好风度全凭一个忍字。
“是不是下手重了?”周致在旁也嘀咕着,忙替乔二解释,“我叫不醒你,乔兄就拍了你一掌。”
要说乔二的掌力,七分靠渡气,三分靠蛮力,浑厚得无可挑剔。只是若论疏通气脉的功效,恐怕常人一生也无福消受几回。
“咳咳,无事,还得多谢乔兄。这就要赶路了么?”
天还未明,但马车尽头已点起了火,几束赤焰在幽黑山林中格外醒目。郑裴玄咳了咳,坐在车顶望去。
火把围聚成圈,天和宗一行人聚在一起,似乎遇到了什么事。
“遇到了个怪人,死在了车队前。”
乔二言简意赅,一个字足说得人眉心直跳。
“死?”
“是啊……好奇怪,是重魅门捉到的,说听见林中有声响,射了一箭过去没中。追过去看见人躺在地上,满是脏污,一身酒气,浇了壶水也毫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