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如果您拒绝……”佐藤编辑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虚弱，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就……我就让护士把我心率监护仪的导线……拔掉一根……让那代表文学之火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用我的生命……为这部神作……献上最后的祭品……”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惊叫和仪器混乱的警报声。

千叶满脸色惨白：“我写！我写还不行吗！您千万别冲动！快把导线接回去！”

“成交！”佐藤编辑的声音瞬间恢复了中气十足，“两小时！我要看到新章节！否则下次拔的就不是导线，是氧气管了！为了文学——咳噗！”通话被强行切断，似乎是护士终于采取了物理镇静手段。

千叶满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她看了一眼还在哲学沉思的融合体，又看了一眼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速敲打“家电恶魔设定·第二弹（ICU特供版）”的神威，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盏依然在安宁明灭的“呼吸灯”。

她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了，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地狱针对怠惰作家的特别惩罚。

行者网络的加密频道里，此刻也炸开了锅。

【行者“淡定喝茶”】：“看到了吗兄弟们！大佬又教学了！用洗洁精制造地形阻碍，用不明液体（疑似高能量汤汁）进行电路干扰，最后用精神攻击让敌人陷入逻辑死循环！这一套连招，是对‘能量守恒’和‘存在主义’的完美实践！记笔记！快记笔记！”

【行者“RW-1995”】：“（泡面计数：19根）那个蓝色水母……是上次的版权战利品吧？竟然能发射‘概念污染弹’……大佬的装备池深不可测。另，大佬的手电筒模式是不是又升级了？那个呼吸频率，暗合某种冥想节奏？”

【行者“装备穷人”】：“洗洁精+鸡汤+遥控器+哲学水母。新四件套诞生了！下次下副本我就带这些！等等，遥控器？大佬这次好像还没用遥控器？”

这条弹幕飘过的瞬间，千叶满的目光，也落在了茶几角落那个银灰色的、上次对扫地机器人毫无作用的“万能支配者”遥控器上。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抓起遥控器，对准了那台静止的融合体。

“你……你想干什么？”神威停下了敲击，猫瞳里闪过一丝警惕。

“既然它纠结于‘制冷’还是‘制热’，”千叶满咬着牙，脸上露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豁出去的疯狂，“那我就帮它做个决定！”

她闭着眼，凭着感觉，按下了遥控器上那个最大的、标注着“强力”的红色按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融合体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风扇叶轮重新开始旋转，但转速很慢。冰箱门内的黑暗涡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

外壳上的冰霜花纹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表面凝结出的一层细密的水珠。

它不再散发寒气，也不再喷吐热浪。

客厅里那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温度快速中和，恢复到了令人舒适的26℃左右。

但千叶满却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分正在被急速抽走。她的嘴唇开始发干，皮肤紧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刚出的冷汗，正化作看不见的水汽，被强行扯离身体，投向那台融合体。

融合体表面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开始汇聚成水流，顺着外壳往下淌，在脚下形成了一小滩水渍。

它……切换到了“除湿模式”。

并且，由于逻辑依然混乱，这个“除湿”的强度和范围都极其离谱。它不仅在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似乎连物体内部、甚至生物体表的水分都不打算放过。

千叶满觉得自己的眼球都快被抽干了。

“效果……出乎意料。”神威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绿化带里那些因为突然失水而蔫吧的植物，又看了看融合体脚下越积越多的一滩水，若有所思，“如果把它放在地下室防潮，或者夏天放在房间里除湿，或许比战斗更有经济价值。”

“现在是考虑经济价值的时候吗？！”千叶满抓着自己干枯的头发哀嚎，“我感觉我快要变成木乃伊了！而且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攻击我啊！”

仿佛是回应她的吐槽，融合体内部那混乱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但内容已经变了：

“除湿模式……运行中……”

“环境湿度低于设定阈值……持续抽湿……”

“检测到高水分含量生物质单元（目标：能量源/千叶满）……尝试针对性除湿优化……”

风扇叶轮转动方向，对准了千叶满。

千叶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融合体庞大的身躯，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嗡——轰——咔……滋……”

它外壳上闪烁的红光变得极其不稳定，风扇叶轮时而正转时而反转，冰箱门“砰砰”地开合，除湿的“嗡嗡”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杂音。

“逻辑冲突……加剧……”海蜇灯座虚弱地吐着气泡解释，“制冷、制热、除湿……三个核心指令……在争夺主导权……系统……过载……”

“砰！”

一声闷响，融合体冰箱门缝里冒出了一小股黑烟。

接着，它像是失去了所有动力，庞大的身躯僵硬地、缓慢地，向后倾倒，笨重地翻过了残破的阳台栏杆，朝着楼下的绿化带坠落下去。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以及树木枝叶被压断的“咔嚓”声。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千叶满左手那“呼吸灯”，还在忠实地、缓慢地明灭着，照亮着她那张写满了劫后余生和深深疲惫的脸。

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洗洁精泡沫和水渍的地板上。

神威走到阳台边，探头往下看了看。

暮色渐浓的绿化带里，那台冰箱空调融合体正侧翻在灌木丛中。它的一侧外壳凹陷了下去，风扇叶轮歪斜着，但并没有完全停止运转。它的一半身体（冰箱部分）在微弱地冒着冷气，另一半身体（空调部分）在间歇性地喷出小股热风，冷热气流在暮色中交织，形成了一小片不断扭曲、变幻的白色雾气区，看起来既诡异又有点……可怜。

“暂时退场了。”神威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逻辑过载死机，需要时间‘散热’和‘重启思考人生’。根据本座计算，在它重新理顺‘我到底是个啥’这个问题之前，至少有六个小时的安全期。”

千叶满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还在明灭的左手，然后又看向床头柜上那个正在吐着“对不起……我好像……用力过猛了……而且……”气泡的海蜇灯座。

海蜇灯座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努力地又膨胀了一下，喷出一连串更加焦急、语速更快的蓝色气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检测到新的高优先级威胁信号！废案06号！识别为‘全自动洗衣机·漩涡型’！它……它好像因为内置的‘洁净衣物样本库’空了，正在疯狂搜索可洗涤目标！信号显示……它正在随机抽取本公寓楼各层的阳台晾衣架！抽取频率……极高！预计……午夜左右……就会抽到本楼层！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预警晚了！】

气泡文字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然后消散。

千叶满眨了眨眼睛。

洗衣机？

因为找不到衣服洗，所以要随机抽签来洗别人晾在外面的衣服？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神威。

神威已经坐回了笔记本电脑前，猫爪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崭新的文档，标题赫然是：

《第八十四章：全自动洗衣机与我的衣柜黑洞物语（暂定）》

“契约者，”神威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种工作狂特有的满足感，“看来今晚的‘素材’，也已经提前预约好了。在洗衣机上门之前，汝有大约五个小时的时间，用来完成以下工作：一，把刚才这场战斗的八千字正文写完；二，把佐藤编辑那个‘冰淇淋触手怨念雪花’的设定巧妙地融进去；三，应对下一项现实危机。”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猫瞳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烁着资本家看到新商机时的光芒。

“佐藤编辑的助理，刚刚发来了最终确认函。”神威用爪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严肃，“‘发光左手纪念手办（全彩LED声控治愈社死版）’，将于明天上午十点，在电击文库官网及各大合作平台，同步开启预售。首批限量一万个，定价8800日元，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

“根据建模预览，”神威点开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个Q版的、举着发光左手、一脸生无可恋的千叶满手办，底座上还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会发出“我想死”的电子音，“它的发光模式，参考了汝左手目前已知的所有模式，包括但不限于：高性能、节能、呼吸灯，以及可能随机触发的‘抽风闪烁’。”

“佐藤编辑留言说，”神威一字一顿地复述，“为了配合预售宣传，他需要一篇不少于一千五百字的、饱含血泪与自嘲的‘作者感言’，讲述这只手办的灵感来源（即汝的社死瞬间），并要求在今晚十二点前，连同新章节一起提交。”

“否则，”神威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楼下那片依然在冒冷气喷热风的雾气区，“他不介意让那台思考人生的冰箱空调怪，在明天的预售页面上，充当‘购买即送的同款哲学思考伴侣（非卖品）’的背景板。”

千叶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茶几腿。

左手呼吸灯，明，灭，明，灭。

窗外的夜色，正在一点点吞没天际最后一丝余晖。楼下绿化带里，那台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融合体，还在顽固地、交替地喷吐着冷气与热风，制造着一小片永不消散的迷惘之雾。

床头柜上，海蜇灯座愧疚地闪烁着微光，吐出的气泡里，已经开始滚动播放洗衣机废案06号的实时移动坐标和抽取晾衣架的倒计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山本博士的推特推送：“重大发现！千叶满老师公寓方向检测到强烈的‘冷热对抗粒子流’与‘哲学思辨场’！这充分证明‘沙雕与光综合研究会’的研究方向具有前瞻性！已向文部科学省提交追加经费申请，用于购买能观测‘洗衣机黑洞’的更高端设备！”

神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那双金色的猫瞳平视着她。

“所以，契约者。”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选择吧。是现在开始写那八千字正文和一千五百字社死感言，还是等午夜洗衣机来把汝连同汝晾在阳台上的唯一一条干净内裤一起卷走，然后在明天的头条新闻《新锐作家惨遭家电绑架，疑与作品内容有关》里，完成另一种形式的‘爆更’？”

千叶满抬起头。

她看着神威，看着海蜇灯座，看着窗外那片迷惘的雾气，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只依然在规律明灭的左手上。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到笔记本电脑前，坐下。

左手的光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觉悟，从舒缓的呼吸灯模式，切换回了稳定而明亮的高性能模式，将键盘和空白的文档，照得一片清晰。

她将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标题，”千叶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叫《智能冰箱与咆哮空调的夏日合战，以及我即将被洗衣机卷走的内裤物语》。”

神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满意的弧度。

“明智的选择，吾之眷属。”

他转身走向厨房，尾巴愉快地摇晃着。

“在汝与文字搏斗的期间，本座去给那台楼下的‘哲学伴侣’送点‘鸡汤’提神。毕竟，在洗衣机抵达之前，我们或许还需要它，来对付另一个‘小小的’现实麻烦。”

“什么麻烦？”千叶满敲下第一个字，头也不抬地问。

神威停在厨房门口，回头，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看到了无数免费劳动力的笑容。

“根据行者社区‘装备穷人’刚刚发来的付费情报，”他慢条斯理地说，“‘发光左手手办’的预售消息，已经泄露到了‘被猫养联盟’的内部频道。福泽幸来和谕吉，似乎正在讨论，要组团购买一百个，用来作为联盟的‘年度最佳铲屎官’纪念奖品。”

“……”

千叶满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而距离洗衣机废案06号，随机抽取到这间阳台晾衣架的时间，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距离手办预售引发的第二轮全宇宙规模社死，还有不到十七个小时。

千叶满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所有的绝望、疲惫、荒诞与不得不继续的觉悟，全部倾注到了指尖，狠狠地敲下了第二个字。

战斗结束了。

但属于轻小说作家的战争，永不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