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露又问了些，诸如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倒是没有的。看起来，这个公共环境里，老爷子的娇情也使不上劲儿，的确是个不错的见面机会。

她赶紧往外走，去距离大楼约摸300米距离的大食堂。

边走，又一边低头抻抻身上的衣衫。

啧，今早出门时她特意换了身男人喜欢的靓丽春装，也是小周从别墅送来给她的，红色系的褶子裙，搭件浅色系小香风短外套，妩媚精致。

头发也特意吹了一刻钟，打了点造型。

来申江前，她又好好补了个自然妆。

其实是满不错的，今天的回头率可以证明。但她担心自己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会起反效果。

临到食堂时，她还是有些担心，又给男人发了条消息。

[LION，我今天穿的红色系裙子，会不会太招摇了？]

谈宗年刚跟父亲一行人到食堂。

食堂大厨师带团出来迎接，搞得颇为隆重。

他感觉到兜里手机震动，摆了摆手让众人赶紧散了，回头摸出手机看了眼，便要打字回话。

谈父发现儿子没跟上来，叫了声，“干什么呢？”

谈宗年只能迅速回了三个字，“我喜欢。”

张露看到答非所问的回复，叹口气。

这男人，到底懂不懂她的压力啊？

食堂大门近在咫尺，张露脚步越来越迟钝。

心里做了一万遍建设，还是觉得欠了点什么，时机不对的感觉。

“张小姐，你也来食堂吃饭啊？”

刚好工程部的师傅们结伴而来，给张露打招呼。还有曾经热络过的小工程师被人推攘，笑得尴尬闪躲。

“一起啊！”有人故意起哄。

张露一笑，朝旁边花圃站了站，“不用了，我等朋友呢！”

开玩笑，要跟这群男人一起进去，这场见面就彻底砸了。

男人们一哄而去，还不时有人回眸打望，颇有留恋。

张露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一身明媚装扮，愈发觉得太过于惹眼了。

早上出门选这套时，也犹豫过会不会太靓了？！

这是吵架分开后的再合好，至少她得表现得有诚意些。

相处久了吧，她也发现大佬其实是个“好色”的，但凡她换个妆发香水，特别衣着打扮，来个情趣异装，他的目光就会反复扫描，继而赴之行动。

这让她清晰回忆起初次见面时，他不时看她的眼神儿。确定从初见时，他对她就有意思了。

今天她还是带着份交易合同来的，要谈生意，自然更要做好准备，给自己备上充足的谈判筹码。女性的先天优势，就是对付男性的最佳工具。

张露深吸口气，一鼓作气进了食堂。

正是午间饭点时间，堂子宽敞高阔，人声熙嚷来往。

张露跟谈宗年、谢丛云都来过食堂几次，熟悉环境。按着徐茂提供的用餐位置寻去了管理层人员常聚的用餐位置。

一路上，偶时会碰到一两熟人招呼，倒也无妨了。

很快，越过重重人头，张露看到了正站在圆柱旁做人形路标的徐茂，扬手便要招呼。

“徐茂哥——”

她刚出声，一道更嘹亮的叫声从旁响起，招来一堆注目礼。

“张露！？”

声音有些陌生的熟悉感，张露转头就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面孔。

男人一脸“他乡遇故知”的兴奋，双眼放光，就是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这里的惊喜，牵出一丝年轻男女间意外相逢的暧昧。

“原来你说跟申江有生意来往，是真的！这可太意外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今天不忙，我请你吃饭，回头去我们媒体推广部转转？”

男人正是春节时，为应付亲戚姨妈们相亲的校友小赵同学。

媒体推广部，那该是谈颖儿分管的部门。

唉，她来申江这么久，怎么就在这种时间撞车？

张露笑容难以维持，一边推辞，一边看向徐茂那方。

徐茂身后的大桌上，谈宗年身形笔挺地站在那里，正眼不错地看向他们这方。随即，身边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也跟着站起来，看了过来。

张露笑容发僵，肩背紧绷，“抱歉啊，赵平，我约了人。不好意思！”

她转身要走，又被男人挡住，“是赵安平。你是不是约了客户也是咱们公司的？没关系，正好认识一下。虽然我也才调回总公司任职，也有五六年工龄。”

张露渐渐没了表情，“赵安平，其实不用的。”

“张小姐，你终于来了。”徐茂适时赶来，“这位是你朋友？”

他看向赵安平，赵安平眼神微变，显然是认出了这位董事长身边的高级特助。

张露解释，“赵先生是我的校友。”

徐茂跟赵安平点头示意，又道，“董事长和老总经理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

赵安平愣住，看着女人跟着董事长总助离开，眼神一瞬间复杂万千，没再纠缠。

张露跟着徐茂离开，看向正站在前方十步距离的父子两人，愈发感觉如芒在背，脸皮发麻，指尖也有点凉。

唉~~~

她真是高估了自己的应变能力，低估了意外暴雷的杀伤力。

－

“叔叔，您好，我是张露。”

“你好，小张。”

老者须发花发，梳理得极规整。一身深铁色中山装，背脊挺直，身材管理在他这个年纪堪称一流。肤色略深，气色上佳。

那投来的一瞥眼神，让张露心下微怵，又感觉有点熟悉。

谈宗年问，“想吃什么，我陪你打饭。”

张露紧张，直觉拒绝。

谈老爷子开口，“去去，你们年轻人爱吃什么就吃，不用管我。”

话说这么说，不可能真的不管。

谈宗年扶着张露肩头，一起离了座。

他们这边是吃小炒的大圆桌，在出餐口上挂着今日供应的菜谱，炒、拌、炖、煮，热的凉的都有，全点上就是一席面。

谈宗年要点烧肉，被张露阻止了。

“天气热，别点什么大鱼大肉的，我想吃清淡点。上个蒸鱼吧，叔叔爱吃吗？”

谈宗年看了女人一眼，“他只爱吃大鱼大肉。不用管他！”

张露抿唇，“那我就来个酸白菜肉丝汤。”

吃鱼要吐刺，麻烦，不雅观。老人家那么好的形象管理，她这第一面也得配合着端庄用餐。

谈宗年，“你不用管他。”

张露，“这是我自己爱吃的。你知道我不喜欢重口味。”

谈宗年又看女人一眼，自己点了红烧肉，青椒牛柳，凉拌猪耳朵。

张露看到菜后，目光不良的盯了男人一眼。

谈宗年面色不显，帮着端菜上桌。

老爷子一看到红烧肉，眼神都亮了两分，还朝他们看了一眼。

张露此时回过味儿来了，这眼神儿的熟悉感，跟谈宗年当初初见面时，时不时扫描她的眼神一样，带着审视，有种无形的压力。

谈宗年把张露安排在了父亲身边，自己坐在另一边，他爱吃的菜也都放在自己面前，红烧肉自然距离超出了老爷子的手臂。老爷子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张露扫了眼谈宗年挪菜的手，又剜了他一眼。

大佬可以随性而为，但她这个正在接受审核的儿子的绯闻女友是不可以的。

老爷子面前放的都是白切鸡、清炒菜尖，凉拌三丝，总体看着红红绿绿，倒也热闹，用料比张露的更重。不能吃大肉，凉拌、辣椒什么的重口都上了。估计是个铁胃！

吃了几筷子，张露道，“那个牛柳，辣不辣呀？”

“不辣，有蒜苗，很香。来！”

谈宗年立即将放远的牛柳盘到女人面前。

吃了一口，确实蒜香味儿很开胃，她转头问了问老爷子，老爷子很捧场地尝了口，之后就没有拘着，把剩下的都吃了。

为此，好像男人也多看了她一眼。

一直安静的用餐环境，似乎就从这盘牛柳开启。

“小张，听宗年说，你是在一家自动化机械销售公司做业务？”

张露如实以答，不夸大，也不过份自谦。

老爷子听完，点了下头，又问，“你家里父母退休了吗？都是干什么工作的？”

张露父亲是电器元件厂的基建科水电工程师，母亲是药厂的普通工人，却是在打包车间唯一的女打包员。哥哥接了父亲的班上了厂技校，学的车钳刨专业。

老爷子表情认真，“你家倒是个工匠家庭啊！怎么小张你学的是理科专业，做的却是销售，差异这么大，能适应么？”

张露回道，“是有差异，但我很喜欢。”

老爷子突然一笑，看向儿子，“那倒也是，你卖机械，我们申江做的也是机器，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张露筷子顿了下，也跟着笑。

老爷子又提起了张大哥的专业，“考职称了吗？中级还是高级啊？要是个高级，那可是个人才，何必跑沿海那么远，还背景离乡的，让宗年安排一下来咱们厂，工资待遇什么的也不会比沿海差太多，关键还能一家团聚，是不是？”

这个提议被谈宗年一句“不合适”翻了篇。

老爷子直说“可惜”，“现在咱们机械加工厂都缺好车工，评上高级职称起底就是八千，沿海能给上万吧！这工龄也是个评判标准，五年以上的加上年终分红，年薪能上十几二十万，可不比他那个什么投资公司的小白领差。关键是，脚踏实地有真技术的，稳！再过几十年，我们这些管理人员都下岗了，技术高工都还得留下当坐堂老师傅，不然，这厂子就撑不起来。”

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扫过张露。

张露咀嚼着嫩滑的肉丝，下咽却感觉喉头微微发紧。

父亲就是骂哥哥不上进，勉强考了个中级职称，就提不起来了。每年都敲打，也没敲动。

“对了，小张啊，你是做销售的，你觉得奥运之后，咱们国际影响力提升了，这对国内的市场会有些什么影响和冲击？”

张露心下微叹，果然还是来了。

她笑着承认自己对此并没多少研究，“国际影响力上来，对国内品牌肯定是有诸多好处和机遇的。我们申江之前在东南亚的品牌影响力可以再扩充巩固，也可以借此做为跳板往西欧方向拓展。或者走对立定位，电视上送火钜时的摩托车队就是咱们申江的，形象非常靓眼，借热点做新形象，吸引年轻一代销售市场正是机会。呵，我都是胡说的，平常听宗年和丛云谈起，都是从他们那里偷师的。”

“哪里是胡说的，偷师的，我倒是觉得小张你说的头头是道。要说新客户，你就是潜在的新客户啊，说说看，要是你，会做什么新的拓展计划？”

张露只觉得尴尬，她连车都不会开，忙着学语言都没空学车。

最后只能以非专业人士，不敢班门弄斧，绕开。

老爷子没有再追问，回头跟儿子聊东南亚分公司的事，还会冒出几句疑似当地土语，之前听说外语水平高，会多种语言，不愧是官方嘉奖过的优质顾问人员。

张露完全搭不上嘴，连听都听不懂。

张露的汤喝了一碗了，忍不住踢了男人一脚。

谈宗年似有所觉，换了话题，讲起电子基地的事。

老爷子又问，“那边的厂房都规划好了吗？生产线的配套要找最好的，实业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不够把细。尤其是基础装备，一点纰漏，就会出大问题，破坏整个线的稳定性。”

张露又感觉到了老爷子的视线扫描。

他们谈公务，谈生产线，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做业务的！

“老头子我当年就是吃了‘落地功夫’不够的亏，还好有你妈和你外公支持，现在还能喘着气跟你说两句。就是你大伯，现在还能坐着轮椅指点江山，骂两句，也是你大伯母的功劳。”

张露突然明白了。

“你比我们都强，能引进这么大个产业链，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选对能一直支持你、能帮你落地的合伙人。要是你当前锋在前面冲，这个合伙人就得帮你守好后方。”

“要稳！”

“不能急躁！咱们国家能有今天，都是稳中求胜。”

说完，老爷子又看了张露一眼，便低头喝汤。

她，能给谈宗年提供什么“稳定性”？

至少不能闹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惹人非议，带来舆论动荡。刚才初见面时，她还被过年时的相亲对象拦路的八卦，真是死死踩在了老爷子的雷点上啊！

她，张露，一个小工人家庭出生的普通姑娘。

不可能像大伯母一样陪大佬白手起家、艰苦创业；也没有方教授的家世资源和技术水平，为大佬提供技术和官方支持。

她有什么资格，能做好大佬的贤内助？

入口的汤，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