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还在窸窣下坠,被砸中也恍若不觉。乌晴眠踩上碎石,以极快的速度仿佛在空中攀岩着向上。
莬生被缠骨扔向了伊秋那处,伊秋狠狠握住狂暴的莬生,手背青筋几乎要狰狞而出。
结界内的众人把一切尽收眼底,玩家们一个个抬眼,看向远处正尽全力向上冲刺的乌晴眠,他们伏在胸口的双手无声颤抖,心中默念着。
放开莬生的缠骨被伊夜驱策着破空冲向凤凰羽,与此同时乌晴眠与凤凰羽的距离也飞速拉进。一时间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月色下黑白两道身影无声对峙。
乌晴眠寻常顾忌着身体反噬,即便有清心铃在身也不曾使出全力。而现在半分迟疑也无地用了全力,体内灵力飞速流逝,脚步却不曾有分毫迟疑,速度几乎称得上瞬移!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眶也似有泪水转动。
越靠近凤凰羽,乌晴眠埋藏心中的悸动与悲凉便越发破土而生。他甚至腾不出时间去眨眨眼,好让视线里的那抹金红不再重影模糊。
世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缓慢,他能看见自己伸出手指指向凤凰羽,而不远处如毒蛇般的长鞭也同样扬起了信子。
感受到主人心情的莬生暴起,四周灵光迸现,终于在此刻挣脱了伊秋的桎梏,嗡鸣着向乌晴眠驶来。
只差一点,乌晴眠心想,但也只有一点机会。
他和伊夜的进度几乎没有区别,无论是谁都无法判断凤凰羽最终的归宿,决不能有任何差池。
偏偏在此时,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明明相隔甚远,却如同一把利刃瞬间破开了乌晴眠的思维。
伊秋在远处道:“别怪我不提醒你,回头看看吧,乌公子。”
脑海中一直被忽视的结团被忽地扯动。乌晴眠额角一跳,下意识回头,却在看清伊秋手中东西的同时,瞳孔骤缩。
魔修冷白的手中正把玩着什么,察觉到乌晴眠的视线,喉中溢出道不清的哼笑。
他手中那小团,明艳如火,辉煌如日——这是本该被完全引燃爆炸的假凤凰羽!
沈夫人猜忌伊秋的时候,魔修的怀疑也在冉冉升起。而伊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在假凤凰羽爆燃的瞬间,保留下了一小片残破的假凤凰羽!
伊秋微阖着眼,唇角笑意浅浅,淡然到只像是随手扔掉一片毫无作用的碎纸。
松开手后,那片假凤凰羽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飘向了……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沈宅。
结界内的众人一时大骇,他们看向沈夫人,在看清沈夫人身侧攥紧的拳头时,心如死灰。
莬生即将飞到乌晴眠的身侧,乌晴眠却觉得那片凤凰羽先落在了他的心上,自此耳边轰鸣声一片,无暇思考,无望生路。
乌晴眠虽回头望向伊秋,脚下的动作却没停。他收回视线,眼前真实的凤凰羽是这样明媚如艳阳,甚至连他苍白的面容都在暖光的照耀下仿佛恢复了血色,一如十年前的自己。
眼前就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啊。
他不堪的过往,他破碎的身体,他无望的未来——通通都可以解决,只要不回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无限,无限渺茫却又无限漫长的片刻,乌晴眠眼前划过无数片段:画舫旁船夫回荡的昂扬歌声,镖局内面对背叛的暴躁镖头,风月楼内夫妻怀念又尊敬的眼神,大门旁面容肃静的沈夫人,塞进他手中的请函,和与蒙面剑客于地牢相抵而眠的那个夜晚……
乌晴眠一眨眼,又看见了另一个画面,似乎很久远,又似乎今年才见过
——夜深人静的夜晚,只着里衣的青年枯坐在桌前,盯着窗沿发呆一宿又一宿,他连打开窗户的权力都没有,因为夜风太寒,稍有不慎便会卧床病倒。
青年僵硬的脖颈自始至终不曾转动,沉闷无光的眼珠却卡壳地平移,似是无意地定格到镜面,镜中人面颊凹陷眼下青黑,枯槁的脸惨白的唇诡异得像是刚从土里挖出的……咔嚓,镜子碎了。
好讨厌,他明明很听话的没有打开窗,为什么一转眼躺在床上?
痛苦地眯开眼,背着光的床边一切模糊又真实,端药蹙眉的侍女,满眼泪光无声哀叹的夫妻,瑟缩着埋头捂眼的少年……咣当,碗蛊倒了。
太多了,他似乎还看到他对传递邀约信件的弟子迷茫摇头;他望着那个入睡熟悉的身影无声哭泣……画面最终定格到了那一刻。
那时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漆黑一片。他伏在那人身体上,意识几近溃散,最后听见的那一句,男人的笑声狰狞癫狂,远远对着他道:
“这才是我给你的,痛苦一生的诅咒啊!”
乌晴眠忽地大梦初醒,眼前的凤凰羽还在,如同遗落人间的太阳般映在瞳孔,亮得出奇。
可余光扫过的地面,远处万家灯火连绵,虽不及艳阳般炽热,却组成了另一片星海。
不能再犹豫了,伊夜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入传送阵法,而伊秋的凤凰羽也快要飞进沈宅。
身前,是一生追求;身后,是万家灯火。
无人知晓那片灼灼辉光下,青年垂下眼,眼中蓄着的泪水终于轰然滑落,折射出五彩光辉又散在空中。
“轰隆————”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几乎将附近的江南城照成白昼。
大地震颤着发出最后的哀鸣,再随着无尽的秋风划过,重新陷入无声寂静。
*
“叩叩叩——”
“请进。”
房门被推开,屋外的阳光陷入地砖,分界线处的灰尘浮沉。
屋内的乌晴眠看向门口,笑着颔首道:“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