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勉在心里说,他没法用嘴说出来,因为他为了用力只能咬紧牙关,很怕一张嘴,劲儿一松,时华辩就跑了。
时华辩一脚蹬在盛勉的肚子上,把盛勉蹬得在地面上往后平移了一段距离,而后一跳而起。
盛勉撞到药架,药架上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地掉下来,砸在盛勉身上,有玻璃碎开的声音,盛勉的胳膊被割伤了,一阵钻心的疼。
他抄起一个没碎的大瓶子,朝时华辩扔过去,瓶子砸中了时华辩的后脖子,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脚步慢了两拍。
陆敏添冲过去,抓时华辩。
时华辩用力地摇了一下脑袋,像是想把眼前的金星给甩没,而后飞快跑向卧室。
盛勉从地上爬起来,按到了地上的玻璃渣,又是一阵疼。
追到时华辩的卧室,时华辩都顾不上把窗户打开,直接撞碎玻璃往外跳,这里是一楼,不用担心会被摔死。
盛勉扑上去拽时华辩的小腿,小腿从手里滑脱了,只拽下来一只鞋。
时华辩只穿着一只鞋,高一脚低一脚地拼命逃跑,地上隐约可见斑驳血迹,他也受伤了。
盛勉要跳窗去追,陆敏添拦他:“都是玻璃,再刮破你的肚子,走正门。”
是啊,走正门,盛勉刚才上头了,他这么娇气的人,竟然想爬过一窗台的玻璃渣子去追。
他们从医务室跑出来,朝时华辩的方向追。
学校里太寂静了,显得他们跑在校园里的声音特别响亮。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在宿舍楼里安睡的同学们会听见吗?他们这么大声音会吵醒他们吗?不合格品回收局的秘密会暴露出去吗?
不只脚步声太大,盛勉心跳的声音也太大了。
某一座楼上的某一个窗口忽然明亮了,就像《霍比特人》里沉睡的恶龙忽然睁开的眼睛。
不能被恶龙发现,不能把不合格品回收局的秘密泄露出去。
他们跑到校园西南位置的湖边,湖不深,只有半人高,湖边围着一圈小径,一半小径贴着体育场的铁丝网,一圈小径面向空阔的校园。
时华辩跑到了靠近体育场铁丝网的那一半小径。
盛勉和陆敏添沿着湖对时华辩左右包抄去追时华辩,不管谁截住他,缠住他一下,另外一个人就可以追上来帮忙。
时华辩,看看左,是盛勉,看看右,是陆敏添,他跳进湖里,淌着水往对岸更开阔的方向走。
湖里本来正在安睡的、颜色鲜亮的大个儿鲤鱼都被搅醒,在湖面上掀起一片片艳波浪。
盛勉和陆敏添再往对岸跑。
时华辩挑了个缺位爬上岸,跑向学校东南位置的博艺楼。
博艺楼的看门人有疏忽,忘记锁门了,时华辩跑了进去。
盛勉跑进去。
博艺楼里的学生都是艺术生,一楼挑高更高,空间更开阔的空间里摆满了重重叠叠优秀艺术生们的作品。
那一幅幅写实的,也许还表现广大劳动人民悲苦精神的人物画,从四面八方向盛勉瞪过来。
这些优秀作品如果让盛勉白天看,或许盛勉还能欣赏一二,可在这阴森黑暗的夜晚,盛勉还能闻见或许来自自己,或许来自别人的血腥味,盛勉只觉得头皮要炸了。
那些人物画好像在朝盛勉笑,笑弯了的眼睛好像在往外面流鲜血。
盛勉,你想不想来陪我们?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吧,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被别人欣赏。
不要,不要,不要留在这里,这里太黑……
“盛勉。”陆敏添握住盛勉的胳膊,拖着盛勉往前跑。
盛勉脑子清醒过来,那些可怕的声音消失了。
他们一步上两个台阶,有时候一步上三个台阶,全力往上跑。
终于,他们跑到了顶楼。
时华辩站在顶楼围栏的边缘,无路可跑,无路可退。
盛勉和陆敏添向时华辩逼近,感觉自己变成了饥饿又愤怒的猎豹,强健迅捷的羚羊终于被逼至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