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前风烟散去,程普与众将已退,肃杀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却留下一地凌乱未收。紧绷的神经在松弛后并未迎来预期的安宁,诡谲的寂静中,另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已悄然浮上。
周瑜进入帐中,思绪并未停息,只好走进安放佩剑的一隅,低首缓缓擦拭,企图令自己的思绪澄明易解一些。
但孙策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一甩微皱的衣袖,懒懒地靠在案边,仿佛方才几近掀翻的杀伐之气不过一场幻梦。
他斜睨一眼伏韫,因她危机之中下意识的眼神而隐隐作痛的神经再次被翻上,眼底笑意中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怎么样,昭晦?刚刚你一说,我马上就入戏了,那番急智之下的表演,可还入得了你法眼?”
伏韫方点了火炉,听他唤声,微微回首,带点调侃:
“兄长过谦了。我原以为此番临场之计,兄长恐怕只有寥寥数语,都已做好垫上的准备,却不料兄长浓墨重彩,最后一句对程公的语重心长更是出彩,逼真到我真以为你恍惚之中见到破虏将军,与你说了那好些话呢。”
孙策旋即大笑:
“昭晦,你若有此疑虑,便是小瞧我了。你不知道,有一次我被围攻,差点被俘,我直接一扔武器,对着那敌将恭敬抱拳说:‘将军劝降得极是!你不知道我在袁公路手下早就受过了鸟气,今日听君一言,大彻大悟,只愿早投明主!’那人哈哈大笑,上来就拍我肩膀,我一抽匕首,直接就把他的喉咙抹了。这等因时制宜可是我的强项,若不是你拦着我,传国玉玺失窃那出戏我早就排好了,保管哭天抢地的效果比家眷们临时训练出来的效果好上万倍!”
伏韫侧过脸掩唇而笑,她记得前世孙策也与她说过这件事,可见果真得意非常。
“是是是,兄长能屈能伸,颇有昔日高祖之风,未来必能成一番大事。”
二人言笑晏晏之间,帐角还有一人,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他静坐火光与暗影交界之间。剑锋早已被擦得锃亮,布帛却仍一遍遍掠过刀面,仿佛沉心于调试这柄未响之琴,不理喧嚣。
孙策注意到周瑜自进帐以来便不置一词,侧身问道:
“公瑾,你一直擦那剑作甚?不会还有什么心事吧?”
周瑜背影一滞,回望孙策:“没什么,只是事发突然,想起那匹惊马,仍有些心有余悸罢了。”
孙策调笑道:“什么嘛,看你当时一往无前地冲上去,神勇非常,没想到你现在倒是后怕起来了。”
周瑜并不作答,只是淡声道:“我不比兄长,只是事出情急,若不及时制止,怕那疯马踩到兄长和昭晦姑娘,便大事不妙了。”
孙策闻言,瞟了一眼伏韫,心中方才那点因她的注视而烦乱的心绪瞬间归于平静,忽觉饥肠辘辘,便大手一挥:
“唉,被这群人一闹,饭都还没吃,赶紧让厨房做点夜宵端上来,还有昭晦爱吃的蜜饯,别给我们军师饿坏了。”
饭菜还未端上,他闲来无事,目光在大帐中乱扫,停在角落里一只小巧玲珑的香囊上——正是方才情急之下,伏韫用来唤醒他神识的那一只。虽放在角落,但伴着火炉暖意氤氲,仿佛催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异香。
他心中一动,随手将那只香囊拈起来,凑近鼻尖轻嗅,一时感到浑身燥郁皆为这清香抚平,眉梢一挑,目光瞟向伏韫:
“这就是你刚刚救我的宝贝?”
他把“救”字咬得略重了些,像是还有些回味方才在失控边缘,被她骤然拉回的瞬间,指尖摩挲着香囊,忽然又亲昵问道:
“昭晦,这是特意为我备下的吗?”
伏韫尚未作答,一直沉默拭剑的周瑜缓缓抬起眸子,将擦剑的布帛放置一边,语气清冷了然:
“此香调配精妙,去芜存菁,取沉香龙脑之清冽,辅以柏子仁定神,故而能破心火而不抑血气。”
言罢,他转首望向伏韫,眼神温润:“昭晦姑娘,我说得可对?”
伏韫眼角一抽,感到自另一侧孙策投来的目光已锐利几分,定了定神,只得垂眸颔首:“公子所言无谬。”
孙策眼中一点戏谑的笑意因周瑜这莫名的了解而慢慢敛去,手中停了把玩的动作,望向伏韫的目光,也不由带上几分审视:
“昭晦观察细致入微,不知是何时知我有此症?”
话音未落,周瑜已不疾不徐接声而来,语气依旧平静:
“此香来之不易,昭晦姑娘为得此香,被观衡宗的人盯上,险些命丧街头。说来也巧,那日若非我恰巧‘路过’城南,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孙策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骨子里天生的雄性本能,主君的猜疑,伴着他尚未完全平息的妒意骤然翻涌而上。他忽然抬头看向周瑜,眼神冷冽,声音中罕见地带上几分生硬的不悦:
“公瑾似乎比我这位主帅,更了解军师一些。”
伏韫心头一紧,不敢任由这二人莫名交锋下去,立刻上前一步:
“兄长性情如烈日当空,但也因过于炽热,想来应当偶有心火亢奋,煞气难平之时。我既为军师,又是兄长义妹,于公于私,都当为兄长分忧。”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此香名为‘辟戾’,乃是我门古方。之所以能起效,非是因此香本身奇异,而是恰好能调和兄长的气血。若是换了旁人,也不过寻常提神之物罢了。我知兄长不喜受制外物,但战场瞬息万变,片刻清明,更能助你决胜千里之外。备下此香,也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助兄长心火最盛之时,亦能稳握乾坤。”
这番话和风细雨,将他心中那些残存的燥意、疑虑和一点不足为人道起的隐秘的醋意浇灭。
孙策沉默片刻,终于别过视线,低声咕囔了一句:
“哼……算你有心了。”
伏韫抿唇一笑,不再言语,退回原位。
饭菜飘香,孙策胃口大开,大快朵颐之际不忘给伏韫夹菜。一片悄然缓和的氛围中,周瑜将自己掩入一侧暗影之中。
他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那自然流露的关切,那耐心解释的姿态,不似臣子,倒更似……妻子。
食饱喝足,他掏出帕子缓缓拭唇,指尖却有一瞬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克制,才将心底翻涌的、连他亦未能窥尽全貌的暗涌,重新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心湖之下。
半明半暗之下,沉静如冰的眸中,似有岩浆在冰层之下无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