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百祥园相比于往日,似乎格外热闹。
盛于夏末初秋的各色菊花摆在园子中央,灯火通明,映照在花瓣上,更是给其增添了几分美艳。
席上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尽显风雅之趣。伴着丝竹管弦的悦耳之声,真真是好一副盛宴美景。
只是这样美好的景况却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切都在一名年过天命的老妇人带着一个十岁小儿走进来后停了下来。
伍嬷嬷带着乔伊来到了前面,朝上座几人行礼。
“容华世子安好。巡抚大人、夫人安好。”
看着突然间闯进来的一老一少,席间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中间上座右位穿着素雅,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的妇人面露惊讶,最先开口问道:“伍嬷嬷,你怎么来了?”
伍嬷嬷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妇人匆忙起身,走下来作势要把人扶起来,急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如此?”
“云岚说得对,嬷嬷您这是做什么呢?”坐在上左位的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忙说道:“您不是说要亲自去后厨为云岚做一道她许久未尝过的云糕凤梨酥吗?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伍嬷嬷借着乔云岚的力站起身,退后一步,微微欠身道:“给夫人赔罪,老身今日怕是不能为您呈上云糕凤梨酥了。”
乔云岚:“无碍,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嬷嬷你才回来,我本就心疼你舟车劳顿的这些日,多休息休息也好。来人!”
伍嬷嬷退一步躬身歉道:“夫人不必为此过多忧劳。”
“这可不……”
乔云岚觉着有些奇怪,伍嬷嬷还是第一次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她。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不等她说出口,便有人出声打断了她。
“姐姐。”
乔云岚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了一张涂满了脂粉的脸,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乔云岚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意瞬然消逝。她没有应答那声称呼,素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是连半个字都不想多讲。
乔云岚态度明确,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因为在场敢开口喊乔云岚一句姐姐的,也就只有席间座位近巡抚大人跟前最受宠的六姨娘,竹婳了。
乔云岚的态度虽冷淡,竹婳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她手持一方水粉巾帕,身着朱红宽袖罗裙,头戴鎏金步摇,起身朝乔云岚行礼,“姐姐许是太过于担忧嬷嬷了。妾想是嬷嬷回京城伺候在太后身边已经两年多了,不熟悉府里的人事物再正常不过,所以难免会有些陌生。既然嬷嬷不想,姐姐何必非要驳了嬷嬷的意思呢?”
“婳儿说得没错。”站在乔云岚身旁的秦冕应和着竹婳,同时也没忘了低声在乔云岚耳边指责道:“你也真是的,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嬷嬷是宫里太后身边的人,你真当她是你的奶娘啊?人一进府里就使唤她做这做那的。世子殿下还在那看着呢!”
听到秦冕的声音,竹婳抬手用巾帕掩着红唇,轻笑道:“姐姐久居佛堂,怕是已经都忘了这些凡间琐事了。嬷嬷今日才同楼世子一齐从楼府回来,定也是想念姐姐的,不然也不会不坐下喝杯茶休息一会便要急匆匆地要进厨房为姐姐做姐姐爱吃的云糕凤梨酥了。”
乔云岚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内心毫无波澜。她没理会这两人,转头便对伍嬷嬷说道:“嬷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与我说?”
伍嬷嬷立刻回应:“夫人,老身确实是有些话想说。”
乔云岚面无表情地撇了身旁的秦冕一眼,转头便直接道:“你与我本就不须多介怀什么,有话便直说罢。”
“等等。”在伍嬷嬷开口之前,秦兆便低声在乔云岚身旁说道:“这有什么事不能晚点再说。容华世子还在这里呢,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乔云岚:“嬷嬷又不是什么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世子方才笑话看得难道还少吗?怎么?就许你那姨娘带着她儿子来这里撒泼,不许我的嬷嬷多说几句?秦兆,你不会真以为我呆了几年佛堂,就真成佛了吧?”
秦兆气极,指着乔云岚怒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一旁的竹婳见状连忙上前抚慰。
乔云岚看着这一幕,只觉着十分刺眼,她冷哼一声,心想,都忍了这么多年了,这次她可不会再惯着这两人了。
她转身望向伍嬷嬷,“嬷嬷,你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伍嬷嬷:“回夫人,老身今日在厨房见到了一个小孩。”
“小孩?”乔云岚说道:“什么小孩?”
伍嬷嬷把身旁的乔伊带了出来,让在场众人瞧清楚了。
“十岁,名为秦伊。”
乔云岚还未想起来这个小孩是谁呢,便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了一声惊呼。
她看过去,是正依靠在秦兆身旁的竹婳发出来的声音。
竹婳此时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忙低下头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兆偏身询问道:“怎么了?”
竹婳勉强笑了笑,“无碍。只是想起迟儿了,他方才说出去如厕,算算时间也挺久了,不知道是被什么绊住脚了。”
看着竹婳不太好的脸色,秦兆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安慰道:“没事的。放心,楼家小世子伴读的位置只会是迟儿的,江州没有哪家敢同秦家作对的。”
乔云岚见状冷笑一声。
她看向伍嬷嬷,问道:“秦伊是谁?带他来这里作甚?”
伍嬷嬷:“秦伊是老爷的七子。”
“七子?”一道少年音从上方传来插入其中。
秦兆毫不犹豫否认道:“迟儿便是我最小的孩子,我哪来的第七个孩子?嬷嬷你别是被这个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野孩子给骗了。来人!”
“慢着!”乔云岚一声喝止,直接阻止了周围想上来动手的人,“嬷嬷,你接着说。”
伍嬷嬷:“夫人可还记得秋琳?”
乔云岚:“秋琳?那是谁?”
伍嬷嬷:“从前夫人才嫁来秦家时,秦家总管指派给咱们院子,在院里做粗活杂役的一个三等家生丫鬟。夫人身子不适的那些日子,除了跟在身旁的人之外,便是她一直在帮忙照料。”
乔云岚想起来了,“是她啊。她现如今怎么样了?”
伍嬷嬷:“不在了。”
乔云岚:“不在了?”
伍嬷嬷:“是的,两月前便走了,只留下了这一个孩子。”
乔云岚此刻才真正把眼神放到了乔伊身上,她似乎是来了些兴趣,“秋琳生得很好看么?这孩子虽然有些瘦小,但这五官长得真是标致,特别是这双眼睛,比那什么迟的长得好看多了。”
说着她就要伸手摸摸乔伊。
本以为乔伊会害怕,但乔云岚没想到的是,乔伊非但不怕她,还主动朝她笑,乖巧地喊了声:“母亲。”
秦兆的庶子庶女多的是,乔云岚倒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叫她“母亲”的孩子,但这声“母亲”却让乔云岚觉得有些不一样。
乔云岚蹲下身,看着乔伊的眼睛,“你和你阿母近些年过得怎么样?”
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乔伊的眼睛开始蓄泪,“阿母……阿母她……”
“姐姐!”竹婳生怕乔伊说出什么,连忙阻止道:“他不过一个十岁小孩,哪里记得清那么多事情。有什么事不如来问我。”
看见竹婳靠近,乔伊面露害怕,往后退了几步,显然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竹婳见状,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眼神狠狠地盯着乔伊,小崽子,你最好不要给我乱讲话,否则……
乔云岚看都没往旁边看一眼,就只是看着乔伊说:“有什么话你就说,我是秦府的女主人,你的母亲,没人敢伤害你。”
竹婳知道这话明显是说给她听的,她气疯了,可现在除了攥紧手中的巾帕之外,却什么都不能做。现在在场的可不只有秦家人,最重要是楼家小世子也在场。她得忍。
乔伊说话的声音不算小,他边哭边把刚才在厨房说给伍嬷嬷听的话在这里又重新讲了一遍。
方才在厨房里的诉说如今在这伴着哭嚎声又一次响彻了百祥园。
乔伊一通哭诉之后,乔云岚还没有表现出什么,秦兆却先做出了反应。他看起来十分生气,指着乔伊怒喝道:“你一个家生仆怎么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若你真是我的第七个孩子,我一个做父亲的,怎么不记得我还有你这个孩子的存在?”
“急什么?”乔云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扫了一脸怒容的秦兆一眼,“你膝下这么多孩子,眼里除了那个贱婢生的,何尝看到过别的?”
秦兆:“你什么意思?”
乔云岚:“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我想,都这么多年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也该拿回来了。”
竹婳僵住了,她手止不住地揉搓手中的巾帕,“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云岚没理会她,而是转身对着上方的人轻点了下头,“世子殿下,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不过这次还是多谢你送伍嬷嬷回来了。来日有机会我定会亲自登门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