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的错。”
审讯室内静默许久,久到孟泉如以为自己的耳麦出问题了,怎么听不到声音。程谨言轻轻掀开嘴唇,又重复了一边,“真的。不是我的错。”
一颗眼泪砸在铁灰色的桌面,卫诚没说话,陈可也不做声,两人眼看着第二颗、第三颗眼泪像熟透的果实一样紧跟着落下。程谨言淡淡的吸气声,刻意放轻的喘息还有喉咙里压不住的哽咽交织在一起,使得他听上去像个小孩子。
“我姑且算你没想□□那个女孩。”卫诚的声音也不大,“你和程霜说实话了吗,你让她怎么想?被一个男人□□然后生下另一个□□犯?这对她太残忍了吧。”
“我恨你。”
程谨言双目通红,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是他妈妈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
程霜说,你和你爸一模一样,我恨他,也恨你,要是没有你们就好了,是你们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乱。小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妈妈以前不是这么教你的,我儿子去哪了?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这句话始终烙刻在程谨言心中,程霜的哭腔尤响在耳边。多年前他在雨天和母亲争吵后夺门而出,然后一切都变成错的。他一直没能没跑出那场雨。
“你说什么?”卫诚没听清。
程谨言抽了下鼻子,吐出一口气,“我说——”
他拉长声音,每个吐字都很清晰,“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反正不说我也跑不掉了不是吗。”他红着眼睛笑了一下,多年来第一次感到轻松。说释怀是假的,他根本接受不了母亲不爱自己,所以才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诘问中恨上所有人。
程谨言对多年罪行供认不讳,又提供线索指证多人,从高层到打手,帮助警方将整个人口贩卖犯罪集团一网打尽,尽最大努力为自己申请减刑。
猛地破获一桩关于多年人口买卖的大案,一队上下气氛肉眼可见的高涨。一组组外勤散出去抓人,又从其他地方抽调人手帮忙,技术人员通过被抓捕的各小头目的供述,集合他们多年来的犯罪地点,列举去过的所有山区,然后联系当地警方解救被卖进山里的受害人。
所有人心里清楚,这么多年过去,能被救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有些女性会被孩子扯在山里,有些早就在多年蹉跎中去世,还有些已经死在了代孕的手术台上。因为见过太多事例,所以每个人心中憋着一股劲,只要能多救出一个,那他们做的就是值得的。
眼见破了个大案,卫诚等人的脸上却没有喜色。
“这是怎么回事。”
陈可趴在桌上一页页翻着程谨言的供词,身旁坐的是愁眉不展的钱匡赫和面无表情的卫诚。
程谨言的案子涉及太广太深,被上头移交给专案组,顾建国想让卫诚加入,卫诚以自己和余慎行牵涉过密拒绝了,但推荐了孟泉如。
俩人出自一家,他敢做的事孟泉如都敢做,别人不敢对他做得事同样不敢对孟泉如做。兄妹俩在这方面没有分别,随便谁去都行,顾建国欣然同意。
陈可把脑袋转了个方向,百无聊赖地看向卫诚,“老卫你说句话啊。邬颌这怎么回事。”
程谨言承认了多项罪行,却拒不承认自己杀死邬颌。
“我们玩到什么程度我心里知道。”他如是说,“那碟录像带你们也看见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床上说话,我和赵显南一起离开,没再回去。知道他死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想推到慎行身上是临时起意,我……”
他意味深长看了卫诚一眼,剩下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就当我留给你的问题吧,破案了也别忘记我。”他提起嘴角,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毕竟咱们一起住得那几天还是挺愉快的。”
陈可没听到前半句,就捕捉到后面几个字,目瞪口呆看着卫诚。
总之程谨言不承认,到了这一步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们姑且相信程谨言的说辞,那么杀死邬颌的凶手又成了悬在一队头顶的难题。
陈可左看右看,快要把几张薄薄的纸盯出花来,见卫诚一声不吭心里着急,抬肘在他侧肋怼了一下,“你快说话。”
“嘶。”卫诚被他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可猛地想起这人前两天肚子侧面才被刨了道口子,迅速滑跪道歉。卫诚在看邬颌的案发现场照片,瞪了他一眼,“我这不也在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