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泉如:“啊?”
“但你哥需要你的帮助。”
卫诚委婉出声。
比起领导兼亲哥在休息日打电话来而引发的暴怒,困意先一步席卷了孟泉如的头脑,她本来想咬牙切齿问卫诚是不是有病,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破碎且敷衍的唔唔嗯嗯,听筒那头传来的话她听一半漏一半,还要带进梦里一半。
“你名下那个酒店……我不记得……号码……让他给我送……”
孟泉如在困意之下凭一丝亲情捕捉到卫诚的关键词,然后半梦半醒之间凭着零碎的记忆打出电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人不懂但照做,四十分钟后,卫诚收到了一堆分装处理好的食材。
他看着冰鲜盒里拆出来的龙虾,无奈地简直想笑一下。那经理准备得倒是齐全,配菜调料一应俱全,可问题是全是生食。
他不知道孟泉如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几句,也不知道他转述给酒店经理几句,但事已至此,卫诚只能挑出几样烹饪难度没那么高的食材,对着手机一步一步做,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往里加配比好的调料。
虽然卫诚没有经验,但他好歹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男性,即使做不出什么太惊为天人的味道,端上桌时看着也是一道菜。
这足以算得里程碑一样的进步,他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然后叫余慎行吃饭。
余慎行看似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实则一直在暗自观察厨房里的动静,他不了解卫诚的厨艺,但是从资料上林景麟几次下厨险些引起火灾来看,从遗传学角度出发,卫诚不会太有天赋。
好在卫诚虽然没有经验,但也没有灵机一动的坏习惯,端上桌的几道菜都有模有样,余慎行假装没看见垃圾桶里的废弃残渣,大加称赞。
公主也来凑热闹,一跃而上踩着餐桌的边缘走了一圈猫步,余慎行捞起猫放在腿上,阻止了它想舔一口黄牛肉的动作。
“去玩吧宝贝儿,别打扰哥哥吃饭。”
卫诚从他腿上抱下公主。
余慎行每次听到他说这两个字都耳根发麻,又没有立场让卫诚别这么叫小猫,只能闷头吃饭。
餐桌太长,卫诚不肯坐在他对面,嫌那样两人离得太远。他在余慎行身边落座,品鉴了一筷子自己做的菜,吃到了一口洋葱,余慎行在他也不好意思吐掉,只能硬着头皮咽了,然后灌了几口水开始扒饭。
没有案情时卫诚的吃相的确斯文,速度也放慢了不少。饭后余慎行自告奋勇将碗筷摆进了洗碗机,电器运作时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家里很温暖,顶灯也调成暖光灯,电视的声音在客厅溢开,余慎行坐在沙发上,仰脸面对卫诚等待这人给自己换药。
卫诚的身体挡住一部分灯光,在余慎行眼中投出些许阴影,他穿着柔软的睡衣,刚吹干的头发散发着薄荷香味,手上动作很轻,眼神专注,余慎行几乎要享受起这个瞬间,甚至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卫诚抱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确保刘海不会扫到伤口,这才放人去睡觉。
一案结束,赵广涛即将接受审判,赵广志也会因干扰案情勘破接受他应得的惩罚。警方付出了代价,解救了人质,那些受伤害的姑娘们或许难以忘却这段惨痛的记忆留下灰暗阴影,社区将承担她们的心理引导和治疗。回到家人身边,时间会一视同仁地抚平这段疮疤。
宫临的家人不愿出席遗体告别仪式,但觊觎他的抚恤金,在得知宫临早已立下遗嘱,身后事由卫诚全权负责后,那些远房亲戚原形毕露,卫诚不愿和他们做过多纠缠,也不再邀请。
他们以极少的警力,破获了两起案件,其中一起还是跨省连环犯罪,为年末的表彰大会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一队的人脸上却看不出喜色。
副队长职位空缺,顾建国允许卫诚推荐合适人选,卫诚推荐了陈可。陈可从业多年,尽心竭力,这是他应得的。
他真心替陈可高兴,可是咧开嘴却笑不出来,陈可也笑不出来,他们对视片刻,彼此拍了拍,也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
仓促的离别连悲伤都有延迟,在太平间见到宫临面容模糊的尸体时卫诚尚能保持平静,听到刘楠复述他买凶杀人的过程时愤怒也在可控范围内,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拿着结案报告想让宫临帮他看看,找了一圈才想起不会再有宫临了。
太过亲近之人的离去没有实感,直到卫诚半夜下楼喝水,看见公主没有在窝里睡觉,也不在它的房间玩玩具,而是自己坐在门口,被抱走也不叫不挠人,只是在卫诚将它放下后又自己跑回门口固执地坐着。
卫诚重复了两次,在公主又一次跑回门前时恍然大悟。
它是在等宫临。
它是宫临捡回来的猫,是宫临从小养大的,即使宫临经常把它放在卫诚家,即使它和卫诚也亲近,但就像小孩子一样,还是想宫临的。
卫诚鼻子一酸,抱起猫靠坐在门前,布偶猫趴在他怀里时倒是安静了,睁着玻璃珠似的蓝眼睛看他,它不是想走,也不是想离开卫诚,它只是想知道宫临什么时候回来,像以前那样他们三个在一起就很好。
卫诚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不像宫临,没有和猫说话的习惯,只能一下接一下摸着它的背毛,从耳朵尖到尾巴,长毛猫的毛顺滑柔软,卫诚将头低下,喉咙几次哽咽住,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尽量平稳地说了一句,“他不会回来了,不要再等了。”
猫听不懂它说的长难句,只能抬头舔掉他顺着睫毛掉下来的眼泪,然后愣愣等着,直到舔掉下一滴。
它听不懂卫诚说的话,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想不明白宫临为什么不回家。不论平时再怎么聪慧,它毕竟只是只小猫。卫诚抱着这只柔软脆弱的小生命,把脸埋进它的白毛里。猫的体温很高,抱在怀里热乎乎的,隔着胸膛能感受到它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和人一样。
卫诚不后悔自己选了这份工作,也不后悔接下这个案子,他知道宫临也不后悔,他不怨任何人,只是无法自抑地有些难过。
余慎行悄悄将房门的缝隙开得更大,距离太远,屋内又昏暗,从二楼望下去他看不清卫诚哭没哭,但是从那刻意压抑过的呼吸中可以窥见一丝端倪。
平静的屋内只剩卫诚带着颤抖的呼吸,余慎行静静听着,逐渐感到从舌尖到胃里都泛起一股苦意,他从来不知死亡原来如此沉重,一个人死亡竟会牵连起另一人的痛苦。
明明是两个不相同的个体,却也会升腾起这样深沉的哀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