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殿下刚出生,太女殿下亲手命人打了这支胎发簪,将殿下的胎发封在这银簪之中。”
这话一出,周煦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了不对劲。先太女一事是皇家禁忌,此人不仅知晓,还径直找上了她,那么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她迅速回头,对身后的随行侍卫沉声道:“你们退到百步之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侍卫应声退去,四下顿时清净。
周煦这才重新看向老妇人:“你说你是先太女旧人,有何凭据?所谓冤情,又是什么?”
老妇人双膝微屈,字字沉重:“殿下,当年先太女谋逆一案,全是栽赃陷害,根本子虚乌有。有人伪造了太女调兵的手令,买通黄门作假证,就连太女宫中搜出的铠甲、兵器,都是事后连夜搬进去嫁祸的。太女忠心耿耿,从无反心,她临终之前,还在拼命护着刚出生的您,只求能留您一条活路……”
周煦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一出生,生母便被冠上谋逆大罪,自此人间禁忌,无人敢提,如今骤然被人戳破,饶是她心性沉稳,也难掩心底惊涛。
周煦心口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转瞬又被怒意与悲意取代。
她望着老妇人恳切又决绝的神色,心中半信半疑——此事太过重大,一句话便能让她万劫不复。可对方孤身闯皇家围场,冒死传讯,又不似随口捏造。
纷乱之间,她脑中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周旻。
阿姑自小看着她长大,又知晓诸多秘事,也唯有她,或许能辨这话里的真假。
周煦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冷肃,不显露半分动摇,只沉声道:“你今日所言,我记下了。此事凶险,你即刻离开,不可再对第二人吐露半个字。”
见老妇人还想再劝,周煦已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却又在下一瞬稍稍放缓,添了几分叫人安心的沉稳,不动声色道:“围场人多眼杂,你这般贸然出入极易引人怀疑。我会让人在围场外围的旧庄院给你安排落脚之处,暂居避嫌,等候我的消息,莫要擅自行动。”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软禁——她绝不会放任这手握惊天秘辛的老妇人随意消失、随意联络他人,唯有先将人置于可控之地,才能彻底放心,绝不让此事提前打草惊蛇。
老妇人不知其中深意,只当是周煦信了自己、有心庇护,当即松了口气,躬身领命,转身匆匆隐入林中。
待老妇人佝偻的身影彻底隐入密林深处,周煦垂在身侧的手才缓缓松开,指节上仍泛着青白。她略一抬眼,望向林间一处隐蔽的灌木丛,淡声唤道:“知微。”
话音刚落,一道利落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跃出,单膝跪地,气息沉稳:“殿下。”是她这几年隐于暗处、亲手培养的死士。
周煦目光未动,只盯着那妇人离去的方向:“方才离去的老妇,你暗中派人跟上,不许惊动她,不许暴露行踪,盯住她所接触之人,一举一动,尽数记下来回报。”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戒备:“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踪迹——此事关乎重大,不可出半点差错。”
“属下明白。”知微沉声应下,身形一纵,便如轻烟般消失在林中,未留下半点痕迹。
周煦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十几年的旧案,忽然被人掀开一角,而她能依靠、能追问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周旻。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侍卫的通传声:“殿下,正阳公主到。”
抬眼望去,却见小道上,一道熟悉的劲装身影策马而来,身姿挺拔,正是她方才还在挂念的周旻。
只这一眼,周煦周身紧绷的寒意与戾气瞬间散去大半。眼眸骤然亮起光来,所有的不安,在看见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尽数成了温柔与依赖。
周旻一身朱红骑装,身姿挺拔利落,下马缓步而来,眉眼间依旧是清冷从容的气度。
她一眼便瞧出周煦状态不对,脸色微白,眼底藏着未平的惊疑,分明是刚经历过大事。
她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声张,只走到周煦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周旻抬手,不着痕迹地用马鞭柄轻轻碰了碰周煦的手腕,动作轻缓,带着只有二人才懂的安抚。
她声音压得很低,淡如清风,却字字安稳:“猎到了好东西,也不知藏好些,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没有质问,没有打探,只是这般无声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去林间微凉的风,挡去旁人可能投来的目光。
周煦望着她,鼻尖微微一酸,方才强撑的冷静险些崩裂。只要阿姑在,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方才所有的惊涛骇浪,在这一刻,竟都慢慢平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