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刚勉强定了定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熟悉的淡香。
不是侍卫,不是秋晏,是那种她从小听到大、一闻便知的气息。
周煦浑身一紧,后背瞬间绷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前缩了一下,猛地转身,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阿、阿姑——”
周旻就站在她身后半步,长发高束,眉眼清隽,明明只是淡淡看着她,却让周煦瞬间心跳骤停,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下意识将藏着册子的手臂往身后藏,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着衣料,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抬头正视周旻的勇气都没有。
完了,阿姑是不是看见了?
是不是听见她和崔长光的对话了?
是不是知道她袖中藏了那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周旻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尾几不可查地微挑。
小姑娘脸颊泛红,眼神躲闪,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分明是心虚到了极点。
她目光轻轻扫过周煦紧紧收着的手臂,又落回她慌乱无措的脸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却半点没点破,只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和平稳:“演武操练快要开始了,诸位宗室子弟都已列队,你还站在此处发呆。”
周煦喉咙发紧,低眉垂眼,声音细若蚊蚋:“……羲和知错。”
周旻没追问她方才在藏什么、在慌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探她的衣袖,只是轻轻收回手,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责备:“方才在文华殿,你答得沉稳有度,是有分寸的。”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演武场中央,语气淡而笃定,“此处不比殿内,需凝神专注,莫要被旁事乱了心神。”
一句“旁事”,轻轻巧巧,点到即止。
周煦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周旻。
阿姑分明是看出来她的心虚了。
可她没有戳破,没有质问,没有半分鄙夷或责备,只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替她遮掩,轻轻一句提醒,便将她从窘迫至极的境地捞了出来。
鼻尖一酸,又暖又涩。
周旻见她眼眶微泛红,眼神软了几分,轻轻颔首:“去吧。专心练武。”
“……是。”周煦重重颔首,不敢再多停留,攥着袖中那团滚烫的东西,快步走向队列。
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周旻仍站在廊下,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演武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察觉。
周旻虽瞧出她心神不宁,却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慌乱,并未多想。
可她不知道,周煦这一整场演武,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搭箭时,指尖总想起袖中那本册子的棱角,箭尖偏了好几次;练刀法时,招式慢了半拍,连都尉都多看了她两眼;便是站定歇息,耳边听着旁人的说话声,眼前也反反复复,全是方才画上的旖旎,与阿姑温柔的眉眼交错重叠,搅得她心口阵阵发紧,燥热难安。
她不敢抬头,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阿姑是不是一直看着她?是不是看穿了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觉得她品行不端、藏了不堪之物?
越是想,心越乱;心越乱,举止便越失态。
直至演武场的号角声歇,都尉高声宣告操练结束,周煦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其余人三三两两散去,说笑之声不绝于耳,崔长光还远远朝她挤了挤眼,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她的袖子,吓得周煦立刻绷紧了身子,慌忙别开眼。
她低着头,只想悄无声息地溜回昭阳殿,把那烫手的东西藏好,再也不要拿出来。
可刚走两步,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拦在了她面前。
周旻缓步走来,看着她垂头敛目、脚步发虚的模样,眉尖微蹙。
这孩子……
周煦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袖角,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阿姑……”
周旻没有点破她的失神,只是静静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轻而稳:“一同回去吧。”
周旻再没说话,只是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慌乱的脚步稳稳按住。
周煦浑身一僵,抬头撞进周旻平静无波的眼里,心跳又是一乱,却不敢挣开,乖乖由她牵着去金华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