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脚步猛地一顿，原本清亮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一身素色锦袍的萧锦正支着胳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察觉到两人进来，她抬眼看来，目光先掠过周煦，随即稳稳落在周旻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周旻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与周煦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诧异。

北梁使臣，怎么会来了文华殿？

两人正暗自疑惑，殿外已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多时，太傅王青黛缓步走入，身姿端方，眉眼间带着文人独有的气度。她目光扫过殿内，在见到萧锦时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颔首，随即看向众人。

“诸位安心落座。”王青黛声音清越，不高却字字清晰，“萧使臣在此，并非无故。”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道：“陛下特允，萧使臣此番在京时日不短，令其入文华殿一同听讲，一来可观我大周朝学之风，二来也好彼此交流学问，互通有无。”

话落，殿内几名宗室子弟纷纷面露讶异，却不敢多言，只得依言落座。周煦心头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涩感涌上喉间，她下意识往周旻身侧靠了靠，几乎是贴着对方的手臂，伸手轻轻拽住了周旻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安。

周旻垂眸看了眼身侧黏过来的人，眼底的冷淡稍稍化开，抬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随即牵着她往平日的位置走去，避开那道目光。

萧锦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王青黛见众人坐定，便不再多言，取了经义开始讲学。她学识渊博，殿内众人皆凝神细听。

讲至中途，王青黛忽然停了下来，目光看向萧锦，淡淡开口：“萧使臣远来是客，既入我文华殿听讲，不妨说说对今日所讲经义的见解？”

萧锦从容起身，引经据典间尽显才思，丝毫不见局促，殿内众人皆是暗自点头。说罢，她微微躬身，目光径直看向周旻，笑意浅浅：“在下浅见，不知公主殿下以为如何？还望公主不吝赐教。”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周旻身上，周煦心头一紧，立刻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周旻神色依旧淡然，缓缓起身，一语便点破经义核心，既肯定了萧锦的见解，又不失大周气度，言辞简练却字字珠玑，听得王青黛都微微颔首。

“公主殿下果然才学过人，在下佩服。”萧锦眸中赞赏更甚。

讲学结束，王青黛叮嘱了几句课业事宜便转身离去。萧锦见状，立刻迈步朝两人走来，显然是想与周旻攀谈。

周煦一见她靠近，整个人瞬间炸毛，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周旻手臂上。周旻被她缠得无奈，眼底却满是纵容。

萧锦走到近前，看着两人密不可分的模样，非但不觉得唐突，反而弯眼笑了，语气坦荡又真诚：“公主不必戒备，萧锦并无他意，只是敬佩公主才学，一心想与公主结为知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周旻身上，神色渐渐郑重了几分，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谢意：“今日主动上前，亦是想当面谢过公主。那日承德殿之上，朝中大臣刻意刁难，逼我当众献技，视我为伶人，是公主出言解围，保全了北梁颜面与我的体面。这份恩情，萧锦一刻未忘。”

周旻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声音平和：“萧使臣无须挂齿。”

萧锦看向周旻的目光里满是知己相惜的欣赏，余光又瞥了眼紧紧黏着她、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周煦，眸底那点促狭的玩味又冒了出来，却半点不点破，只笑得通透磊落：“公主心胸开阔，萧锦越发佩服。萧锦此来大周，不求其他，只求能与公主论学谈棋，共谈风雅，至于旁的……萧锦一概不窥，亦不扰。”

她刻意加重了“不扰”二字，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一掠，心照不宣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她看得出二人情谊深厚，绝无半分窥探或打扰之心，只想做个纯粹的知己，更是站在她们这边的旁观者。

周煦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紧绷的脸一松，只是还有些不好意思，不再那般剑拔弩张。

萧锦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促狭：“小殿下尽管放心，萧锦眼里只有棋艺学问，从不会做煞风景的事。何况……公主这般待你，旁人便是想靠近，也插不进半分。”

可不等两人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一道明朗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进来：“好哇——我就说寻不见你们，原来躲在这说悄悄话！”

话音一落，崔长光便摇着折扇大步跨了进来，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她眉目张扬，一看见紧紧相依的两人，眼睛立刻弯成了狡黠的月牙。

萧锦一看便知她也是个明白人，当即含笑颔首，默契十足。

崔长光上前一步，语气坦荡真诚：“那日承德殿宴席，我虽在偏席，却也看得清清楚楚——萧使臣面对刁难不卑不亢，气度不凡，风采出众，我心中甚是仰慕，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锦没想到这位世家公子会主动提及那日之事，还这般直白称赞，当即敛了促狭笑意，端正身姿回了一礼：“公子过誉了，当日若非公主殿下解围，萧锦怕是早已狼狈不堪，算不得什么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