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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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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轿平稳地落在金华殿前,周煦先一步下轿,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周旻扶了下来。她几乎是半抱着将人护进寝殿,直到春和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周煦才终于松了口气,扶着周旻在软榻上趴下。

不等她开口,周旻便先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声音平静:“你想问的,我都知道。”

周煦一怔,抬眼看向她。

周旻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锦缎,缓缓开口:“父皇召我,是为了婚宴那夜的事。他的意思是——失足落水与莲池失火,都不许再查。”

周煦猛地攥紧了拳:“不许查?可那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

“父皇的理由是,皇子大婚乃国之重典,先有火、后有险,若传出去是人为谋害,只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家不吉、颜面扫地。”周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让我对外宣称,那日是我自己不慎失足落水,莲池边的火也是意外走水,与任何人无关。”

“荒谬!”周煦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就这么算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这么放过他们?”

“父皇说,此事若闹大,只会让朝堂动荡,北梁那边也会趁机生事。”周旻抬眼,眸色沉静,“他许我安心在金华殿养伤,还赐了那些珍宝与御轿,算是……封口的恩典。”

周煦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瞪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像是压着满腔的火,随时都要喷涌而出。

“颜面?”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愤怒,“阿姑,你听听这像话吗?”

她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旻,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有心疼,有不解,更有压不住的愤懑。

“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为了不让天下人说一句‘不吉’,陛下就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推下水、差点丢了性命,就能把莲池的火当成意外,就能不许查背后的黑手?”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眼角的湿意,语气里满是不解:“那日在莲池,若不是你命大,你现在……你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吗?那些人藏在暗处,虎视眈眈,陛下一句‘不许查’,就把他们全放了?他们转头会不会再找机会害你?会不会再害别人?”

“这哪里是封口的恩典?”周煦声音发哑,“这分明是把你往虎口里送,是拿你的安危,去换他那点可怜的皇家体面!”

金华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周煦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她满心都是对皇帝的愤怒,对周旻的心疼,还有对这荒唐宫规、冰冷皇权的不甘。她想不通,也绝不认同——所谓的皇家颜面,难道真的要靠牺牲自己女儿的性命与安危,才能撑起来吗?

周旻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疼惜,却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阿姑知道你生气,知道你觉得委屈。”

周旻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受伤,心头一软,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先不说这些。你刚下学,一路跑来跑去,定是饿了。春和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我让她端来。”

她不想让周煦陷在这满是戾气的愤怒里,更不想让她因为这些朝堂纷争,再添心结。

可周煦却不肯就此作罢,她攥紧周旻的手,眼神坚定:“我不饿。阿姑,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明明知道这是错的,明明知道陛下是在护着那些凶手,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为什么不反驳?”

周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自嘲的苦笑,淡得像风拂过水面,只一瞬便被她不动声色地掩去,快得让满心焦灼的周煦丝毫没有察觉。

她指尖轻轻按住眉心,掩去眸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再抬眼时,依旧是往日里温和沉静的模样,只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是不反驳,是反驳无用。”她轻轻开口,语气淡得近乎漠然,“父皇既已做出决断,便是心意已决,再多争辩,不过是徒增不快,反而落个忤逆君上、搅乱朝局的罪名。”

她微微侧过身,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连带着声音都轻了几分:“如今我伤势未愈,安心养伤便是本分,其余的事,不必再争,也争不来。”

周煦看着她强装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火气与心疼缠在一起,堵得发慌:“可那是你的性命啊!难道连性命都比不上一句皇家体面吗?”

“皇家儿女,本就身不由己。”周旻淡淡接话,刻意将话题往轻处引,抬手揉了揉周煦紧绷的发顶,像往常安抚闹脾气的孩童一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好了,别为这些事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她轻轻抽回手,往榻上靠了靠,眉眼间倦意更浓,像是真的不愿再提:“我在太极殿撑了许久,身子实在乏得很,想先歇会儿。你刚下学,乖乖用些点心,莫要再想这些烦心的事了,嗯?”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所有追问都挡了回去,像是一层温和却厚实的纱,把心事尽数裹在里面,半分也不肯露给周煦看。

她在敷衍,可那副疲惫不堪、脸色苍白的模样,又让周煦满心不忍,再也不忍心逼问下去。周煦心头再如何不甘,也只能硬生生按捺下去。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轻软,顺着周旻的意不再追问:“好,那阿姑好好歇息,我不吵你。”

她小心翼翼地为周旻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周旻微凉的手,心头又是一紧,只默默守在榻边片刻,确认周旻缓缓闭上了眼,才轻手轻脚起身退到了外间。

看上去,她像是被周旻温和地敷衍了过去,不再揪着婚宴之事不放,可只有周煦自己知道,心底那根怀疑的弦,早已绷得死死的。

她坐在外间的木椅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起婚宴那日莲池边的所有细节。

那天情况虽然混乱,但围在她与周旻身边的人并不多。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两位官员的妻女。平日里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性子温顺怯懦,说话都细声细气,别说动手害人,恐怕连靠近周旻都要犹豫再三。周煦皱了皱眉,很快在心底将这两人划去——她们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动机。

接着是几个面生的侍女,穿着统一的宫装,看着是婚宴当日临时调派过来伺候的,手脚麻利却沉默寡言,全程只负责低头端茶送水。周煦回想了许久,也记不起她们有过任何异样举动,摇了摇头,也暂时放下了对她们的怀疑。

然后是崔长光与崔明姝二人。

崔长光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挚友,性子跳脱却最是护着她,那日一直跟在她身边跑前跑后,若不是有她及时协助,后果不堪设想;崔明姝温柔娴静,一直陪在周旻身侧说话,全程寸步不离,若是她动的手,绝没有半分遮掩的机会。这两个人,是周煦最不愿怀疑,也最觉得不可能的人。

想到这里,她心头微微一沉。

最后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北梁使臣,萧锦。

可周煦几乎是立刻,便在心底轻轻摇了头。

萧锦虽是北梁来的使臣,与她们不过初见,性子却生得爽朗直率,言行坦荡,没有半分扭捏与藏掖。

那日莲池混乱,火起得突然,众人慌作一团四处逃散,唯有萧锦非但没躲,反倒安全之后,第一时间冲过来帮忙,沉着指挥侍卫先控住火势,动作利落果断,全然不像是心怀鬼胎的样子。

她若真有心加害,何必在事发后挺身而出,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地?

周煦蹙着眉,将所有人在心底挨个怀疑了一遍,又挨个推翻,越想心越乱。这么一来,所有可疑之人,竟全都被一一排除了。

每个人看上去都不可能,可偏偏,就是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周旻下了手。

她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哪怕一丁点能攥在手里的证据,她甚至连一个能再去盘问的人都没有。皇帝的一道禁令,更是将所有可能的查探之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周煦缓缓松开手,掌心被杯沿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她闭了闭眼,心头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此刻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愤怒与不甘,竟都落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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