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三人便又安然蛰伏了数日。整座军营看似褪去了前些时日的紧绷压迫,表面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萧德再没有派人传唤周旻,帐外看守的兵士不再寸步不离紧盯营帐,往来巡逻的甲士步履如常,就连周遭的气氛,都刻意放得舒缓,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身在局中的三人,无人敢真正松懈。
这几日里,三人都刻意做出安于羁留、毫无异心的模样,用来麻痹营中暗处窥探的视线。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才会细细梳理脱身与营救秦霜的计策。
周煦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周旻身侧,只是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生怕暗处藏着未知的凶险,生怕下一刻便会再生变故,危及周旻。
崔长光白日则借着打水、取食的由头,悄悄摸清周遭营帐分布、岗哨轮换时辰、暗卫潜藏的方位。入夜之后,也会借着夜色掩护,仔细探查四周动静,提防偷听窥探之人,将营中一举一动默默记在心底,时刻做好应变的准备。
三人表面平静度日,内里却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秦霜的下落始终悬而未决,她们被困在这座北梁军营里,进退不得,前路茫茫。这份刻意营造的安稳,像一层薄冰,看着完好无损,底下却是万丈寒潭,只需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崩塌。
就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沉寂里,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营帐之外。
外头的侍卫低声通传,语气恭谨:“萧锦殿下到访。”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撩开,萧锦缓步走了进来。她的模样虽未有太大变化,只是周身气韵,早已不复当初。昔日出使大周时,眼底是两国邦交的坦荡赤诚,待人谦和热忱,言行落落大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柔软。彼时大周朝堂之上,驿馆之中,她与众人相见,礼数周全,谈吐温柔,彼此虽各为其国,却无半分针锋相对,相处间自有一份惺惺相惜的平和暖意。
而如今身在北梁故土,她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看着温和无害,无可挑剔。可那笑意浮于表面,落不到眼底。
她抬步入内,目光从容扫过帐内三人,先是对着静坐的周旻行下规矩的礼数,音色一如从前:“公主。”
随即又看向一旁立着的周煦,以及身侧神色沉稳的崔长光,浅淡颔首:“阿煦,长光。”礼数周全,语气柔和,乍一看与昔日并无二致,甚至比往日还要多几分客气。
周旻抬眸回望,神色平静从容,缓缓起身颔首回礼,语调平稳淡然:“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帐内一时间气氛温和融洽,没有刀剑相向的冷厉,没有暗流汹涌的对峙。狭小的营帐之内,看似是旧识相逢的平和闲谈,一派岁月静好的假象。
周煦抬眼飞快瞥了萧锦一眼,清晰察觉到了那份截然不同的疏离。从前在大周,萧锦待她们真心和善,闲谈时会说起北梁风物,言语鲜活明媚;而今面对面站着,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客气得像是从未深交过的陌生人,每一句话都斟酌分寸,每一个神情都刻意收敛,藏起所有真心。
萧锦从容落定,不急不缓,轻声开口:“连日来诸位羁留营中,想来日子必定烦闷枯燥。兄长近日处理营中军务繁杂,无暇亲自登门,特意遣我前来知会一声。”
她稍稍停顿,浅笑着继续道:“今夜暮色降临之后,营中特设一席薄宴,备下酒水菜肴,并无外人叨扰,只请公主一行人赴宴小坐。一来算是尽一尽北梁待客之礼,二来也好借此闲叙一番,消解连日来的沉闷。”
此言一出,帐内那层虚假的平和,瞬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
他们连日按兵不动,困住她们、扣押秦霜,迟迟不肯动手,如今忽然摆下宴席,绝非单纯的待客叙旧。
周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强压下眼底的戒备,没有贸然出言坏了表面和气。崔长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周身气息悄然绷紧,暗暗做好防备。
唯有周旻神色未变,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深思,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淡静,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承蒙二位厚爱,身在异乡,得此款待,我等自当如约赴宴。”
萧锦听到答复,脸上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顺势顺着话头闲聊起来。她谈起北梁军营的日常,说起边关四时的风物,娓娓道来,字句之间挑不出半分毛病,刻意维系着这份融洽的氛围。
可细细听来,句句皆是场面话,从不涉及正事,刻意避开所有敏感的症结,只用无关痛痒的闲谈,拉近表面的距离,掩盖底下汹涌的暗流。同样的人,同样温和的语调,却是完全两样的心境与处境。
短暂的寒暄持续了片刻,萧锦传完宴请的指令,见周旻已然应下,便不再多留。她适时起身告辞,再次款款行礼,姿态优雅端方:“时辰尚早,我便不多打扰公主歇息,傍晚自会有人前来引路,还请几位稍作准备。”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营帐,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人影,方才刻意维系的和睦假象,瞬间消散无踪。
周煦立刻抬眸看向周旻,眼底满是不安与忧虑,压低声音急切开口:“阿姑,这场宴席绝对不对劲,必定藏着别的算计。萧锦她也真的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看着温和,却处处隔着一层,半点真心都没有。”
崔长光沉下脸色,缓缓开口:“我也察觉了,估摸着看似是款待我们,实则就是一场鸿门宴。”
周旻静静立在原地,声音低沉冷静:“我知道,不过我们且去看一看,他们这一场宴,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样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