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死寂里,周旻身姿笔直,素色朝服立于丹陛正中,不卑不亢,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私心畏缩。
她躬身再拜,字字铿锵,条理分明,句句落地有声,无一字偏私,无一毫偏袒:“回父皇,南北禁军,乃国之爪牙、皇城根本,军权当归朝堂,不归私室,归律法,不系亲贵,此乃历代盛世固防之根本。”
“前朝南北军分立,之所以长治无患,核心不在于分权制衡皇子,而在于军权统一归于朝廷重臣统辖,人事、粮饷、操练、戍守四权分立,层层监察,绝不许一人独掌一军全权,更不许宗室私握禁兵任免之权。”
周旻抬眸,坦然迎上皇帝幽深莫测的目光,缓缓道出彻底颠覆今日圣裁、断绝两位皇子所有兵权出路的万全规制:“儿臣以为,当下最优之策,当即刻收回南北二军一切督办、任免之权,二位兄长即刻卸去禁军整肃差事,不得再干预宫禁、城外半分防务军务。”
话音轻落的一瞬,大臣们齐齐屏息,连殿中流动的天光都似乎骤然凝滞。她未曾停顿,继续从容铺陈细则,每一条都中正公允、滴水不漏,堵死所有徇私余地,将二皇子、三皇子方才到手、即将坐稳的兵权筹码,彻彻底底连根拔起:“北军守备营积弊已久,不必由宗室皇子牵头整肃。可由父皇信得过的人牵头,廷尉、御史中丞三方共监,遴选军中老成公正、无党派依附的老将统管营务,汰除冗惰、规整军纪、核定军籍,所有人事调动、将官任免,需三部联署、存档备查,全程公开透明,任何人不得专断。”
“南军宫禁宿卫同理,撤除皇子督办之命。依旧循大周旧制,归卫尉府统辖,由朝堂核查兵员、甄别将官,清退老弱庸吏,重整戍守章程,宫禁安危系于官署律法,而非皇家子嗣个人权责。”
一席话说得堂堂正正、有理有据,引古制、合律法、顾国本,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整座大殿,彻底沦为死寂之地。无人说话,无人敢动。阳光斜斜扫过冰冷的青石地砖,映得满朝文武面色惨白,人人垂首屏息,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尽数掐灭在喉间。
于国法而言,根除了皇子掌兵、军系私党的千年隐患;于朝堂而言,杜绝了借防务培植派系、加剧储争的内乱根源;于江山而言,是最稳固、最公正、最长久的固国安邦之策。
可也正因太过完美、太过中正,才显得尤为残酷。
皇帝苦心算计、权衡数日,一手拿捏的二皇子、三皇子互相牵制、彼此制衡的朝堂布局,被这短短数语,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碾得粉碎。
方才大胜在手、稳握北军实权的三皇子,背脊骤然僵直,眼底所有矜稳笑意、胜券在握,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牵头整顿守备营、蚕食兵权的所有谋划,一朝尽空,到手的兵权尽数被收回,数日拉锯、当庭博弈,最终落得一场空。
立于另一侧的二皇子,方才刚刚松缓的神色彻底冰封。帝王刚刚为他平衡局势、交付手中的南军大权,转瞬便被周旻一纸公论彻底撤除。他得以扳平局势、稳住储争劣势的唯一筹码,就此凭空消散。
二人数年暗中经营、步步蚕食的禁军势力,今日一朝被断。
龙椅之上,皇帝依旧默然端坐,淡漠的神色下,那双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能窥探的沉沉风浪。
良久,御案之上,终于响起帝王淡淡的一声低叹,不怒不嗔,听不出半分喜怒,却震得满殿人心剧烈一颤。
皇帝缓缓松开叩击御案的指尖,目光落在阶下身姿端挺、坦荡无私的周旻身上,幽深的眸光层层敛动,掩去了内里所有的算计与隐怒。
他太清楚周旻这番话,无一处违律,无一处悖古,字字句句皆为江山社稷、朝堂公允。他若是驳回,便是帝王徇权弄术、姑息皇子掌兵、纵容朝堂派系内耗,落得昏聩短视的口实,被天下人诟病。
进退之间,全无转圜。
皇帝权衡瞬息,终是缓缓开口,声线沉缓庄重,落字千钧:“有理。”
简简单单二字,落于死寂大殿,宛若惊雷落地。
“六娘所奏,引古循律、固本安邦,思虑周全,全无偏颇。朕准你所请。”
一语定乾坤。
皇帝没有半分犹豫,当庭下旨,全盘采纳周旻的规制:“即刻下诏,撤除二皇子、三皇子南北禁军督办之职。北军守备营由多方共治,南军宿卫归卫尉府旧制统管,尽归朝堂官署,律法为凭、公开为度。”
圣旨铿锵落地,无可更改。
三皇子浑身气血瞬间逆流,方才强压的错愕尽数化为刺骨的寒戾,死死锁在眼底。他袖中五指死死掐入掌心,指尖泛白,连骨节都泛出青白。数日筹谋、当庭博弈、借圣心制衡换来的兵权胜算,被周旻三言两语彻底清零。不甘、愤懑、憋屈,层层叠叠堵堵胸腔,可他立于殿中,只能垂首敛目,半点不敢流露。
一旁的二皇子更是面色阴郁如覆寒霜,眼底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冷沉与忌惮。他方才侥幸扳平的局势、得以稳住阵脚的唯一筹码,就此烟消云散。
朝堂之道,从无绝对的非黑即白,制衡方得安稳,周旋方能长久。周旻今日一己直言,破了帝王制衡、乱了皇子格局、搅动满朝派系,看似大公无私,实则彻底打乱了朝堂数十年的运转节奏。
今日周旻能以律法古制断皇子兵权,来日便能以社稷公允纠百官私弊。这般刚直无匹、锋芒毕露、不懂权衡人情之人,太过可怖,亦太过疏离。
满殿目光,看似低垂恭顺,实则无数道隐晦、复杂、怨怼、忌惮的视线,密密麻麻落在周旻的身影之上。
而旁观一切的周煦,指尖早已冰凉,心口密密麻麻的慌意席卷全身。她静静看着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坦荡无愧的人,看着周旻赢得法理全胜,却也清清楚楚看着他,一步踏出,孑然一身,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全胜之日,便是众叛之始。
龙椅之上,皇帝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回坦然伫立、无半分骄矜的周旻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沉冷光。
朝钟余响散尽,百官各行其道,沿途撞见周旻的人无不快步避让,眼底藏着避之不及的怨怼。她浑然不觉这份满朝排挤,独自缓步回了金华殿。
侍女春和连忙迎上前替她卸去官袍,奉上热茶,关紧殿门后才压低声音,眉宇间全是惶急:“殿下,今日朝堂您这般行事,当真太过冒进。二皇子和三皇子痛失兵权,依附他们的官员个个心怀怨怼,连陛下心里恐怕都存有芥蒂,您硬生生把满朝权贵全都得罪了,往后在朝堂如何自处?”
周旻指尖摩挲温热茶盏,面上漾开一抹温和浅笑,眼底却藏着旁人读不透的谋划:“我自有分寸,不会拿自身前程冒险。”
春和仍满心不解,正要再劝,院墙角落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紧接着是放轻到极致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