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惊破满堂死寂。
北梁大举入侵、连破三关的急报如同漫天惊雷,狠狠砸在大周朝堂之上。方才尚且纠结党争罪责、沉溺内斗纷争的文武百官,瞬间面色惨白,心头所有的算计尽数被边境沦陷的滔天危机碾压殆尽。
大周北境绵延千里,屏障三关素来是皇城以北的最后防线,固若金汤,数十年未有大败。可如今铁骑南下、北梁兵马长驱直入,一旦踏破平原,不出半月,便可直逼腹地,危及大周社稷根基。
太极殿中,死寂再度降临,却比方才的肃杀更添彻骨寒意。
良久,才有将军强压心头惊惧,快步出列,跪地沉声奏报:“陛下!北境三关失守,边军仓促应战,兵疲将弱,已然无力阻拦北梁大军!如今全境防线崩坏,百姓流离,军情十万火急,需即刻调遣大将领兵驰援!”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炸开,文武百官纷纷出列,当庭争论不休,两派声音截然对立,争执不休。
一派老臣率先拱手力谏,声线恳切焦灼:“陛下!北梁铁骑骁勇善战,此番蓄谋已久、势如破竹,寻常将领根本无力抗衡!纵观大周全军,唯有镇北公主周旻,镇守北境几载,熟稔边关地形、深谙北梁战法,麾下旧部皆是百战精锐,且军心只服公主!眼下国难当头,危局迫在眉睫,唯有赦免公主、令其挂帅出征,方能稳住北境战局,保全大周河山!”
此番言语一出,立刻引得半数朝臣附和。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周旻驻守北境数年,大小战事未尝一败,是大周唯一能震慑北梁的常胜将领,也是北境军心唯一的定海神针。
可另一派曾依附皇权、参与构陷周旻的御史与近臣,立刻厉声反驳,极力阻拦:“大人此言差矣!公主已羁押天牢待审,身份早已是戴罪之人,岂可轻易赦免?若启用公主掌天下兵权、领边境重兵,一旦其心怀异心、临阵倒戈,或是借兵权反扑朝堂,届时内忧外患叠加,大周危亡在即!臣恳请陛下三思,绝不可放任罪臣重掌兵权!”
两拨朝臣各执一词,当庭辩驳不休,声浪此起彼伏。
一方以社稷安危、战局胜负为本,力主不计前嫌、起用周旻;一方以皇权稳固、杜绝后患为由,坚决反对周旻掌兵、纵虎归山。朝堂之上争论不休,言辞激烈,僵持不下,无人能说服彼此。
二三皇子立在阶下,皆是面色沉沉,缄默不言。二人刚刚受罚、折损根基,自顾尚且不暇,早已无力干预朝堂大局,更不敢在这社稷危亡之际妄议兵权任免,只能垂首立在原地,任由百官争辩,眼底藏着各自复杂心绪。
满殿喧嚣争执,唯有龙椅之上的皇帝,始终沉默静坐。他脸色苍白憔悴,大病初愈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挣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所言孰真孰假。
反对者的顾虑他何尝不知?释放周旻、授其兵权,便是放虎归山,他日这名战功赫赫、民心军心皆附的公主,他再无半点制衡之法。
可支持者的劝谏,更是句句戳中要害。
放眼大周诸将,要么年迈体弱、不堪苦战,要么疏于北境战事、不谙对敌之法,要么资历浅薄、压不住边关数十万军心。除了周旻,无人能挡北梁铁骑,无人能挽此崩塌危局。
他费尽心机罗织罪证,只为拔除这颗心头巨刺、稳固皇权。可天命轮转、世事无常,一场皇子内乱破了构死局,一场北境烽烟,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算计。
良久,满殿争执渐歇,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龙椅之上,静待皇帝圣断。
皇帝闭了闭眼,胸腔积压无尽郁气,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偏执与算计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决绝的帝王决断。
江山在前,私怨在后。社稷存亡,重于一切。
“够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至尊威严,瞬间压下满堂纷纭。
“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天牢,宣周旻入太极殿见驾。”
旨意一出,满堂寂然。
无人再敢争辩,所有朝臣尽数垂首,心中已然知晓,大周兵权,终究要重回那位镇北公主手中。
宫人领旨,快步出宫,疾驰奔赴天牢。
半个时辰后,天牢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一身素色囚衣的周旻,缓步走出幽暗牢狱。长发简单束起,未施粉黛,囚衣沾染些许尘灰,却丝毫无损她挺拔挺拔的身姿。历经数日牢狱禁锢,她面色依旧清冷平静,眼底无半分怨怼怯懦,唯有沉淀数年沙场的凛冽锋芒,沉静而锐利。
无人桎梏,无人押解,前路宫道通畅,宫人躬身引路,一路直入太极殿。
穿过层层宫阙殿宇,周旻踏入这座昔日她常立议政、今日却满是肃杀压抑的大殿。
殿内百官林立,皇权威压沉沉,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复杂各异,有期待,有忌惮,有愧疚,有忐忑。
周旻步履从容,不卑不亢,行至大殿中央,稳稳驻足,微微垂首,行君臣之礼,声音清冷平稳:“罪臣周旻,参见陛下。”
她一句“罪臣”,轻轻落地,却让龙椅上的帝王心头微微一滞。
皇帝凝视着阶下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的女儿,看着这位为大周镇守国门、百战不败,却被自己亲手打入天牢的公主,心底五味杂陈。
事已至此,所有构陷、所有罪名、所有猜忌,都必须尽数抹平。
他缓缓开口,嗓音沉缓,字字句句,皆是精心斟酌的帝王说辞,为前番所有构陷抓捕,定下冠冕堂皇的缘由:“六娘,前几日将你羁押天牢,并非朕猜忌于你,更非欲治你谋逆重罪。彼时朝堂党羽盘根、暗流涌动,朝中暗藏奸佞作祟,蓄意构陷功臣、挑拨君臣嫌隙。朕深知你战功赫赫、兵权在握,树敌无数,恐暗处奸人借流言罪证诋毁于你,暗中对你下黑手、夺你兵权、害你性命。”
“朕将你暂禁天牢,看似拘押,实则是护你周全,隔绝朝堂所有纷争算计,避过奸佞构陷的风波,保你清白性命、无损威名。此番种种,皆是朕不得已的保全之计。”
一番话语,轻飘飘洗去所有苛待与构陷,将他的私心算计,尽数包装成一片苦心与周全庇护。
殿下文武百官无人敢拆穿,尽数垂首沉默,默认了这番说辞。
周旻闻言,低垂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凉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她心中洞明一切,却未曾辩驳半句,只是依旧垂首静立,默然听旨。
皇帝见她不语,心头微定,继续沉声开口,语气庄重肃穆:“如今北境狼烟四起,家国危在旦夕,朝中无人可当御敌重任。朕知你忠君报国、骁勇善战,心系大周河山。今日,朕为你洗刷所有污名,废除一切不实罪责,恢复你镇北公主尊号,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