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林猛然打住。
郡主可是天皇贵胄,木服加身。自己挑灯夜读十余年,不就是为了摆脱金服吗?
动念可以,可万万不能当真。
不知何时,阿随已经下了马,走进了中馆。
她喘着气,健步如飞,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到董林身边的空座上坐下。
登时香风阵阵。
阿随喟叹一声:“好久没这么骑马了!爽!”
董林没接话。
阿随也不在意,继续朝董林探过头来:
“欸,大人,我们一会一同去山中探险吧?我知道有一处山洞……”
“不了。”董林起身打断阿随,向她作了一揖。
“阿随姑娘,天色不早,在下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便先行告辞了。”
“啊……才刚开始玩啊……”阿随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
董林不为所动:
“在下观姑娘马术高超,伤也无碍。既还未尽兴,继续探险便可,在下也不叨扰了。”
“你这人,好生无趣。”阿随撇过头,似乎有些赌气。
董林又作了一揖,转头准备离开。身后慢悠悠传来阿随的声音:
“这么急着走,是回家陪夫人吗?”
董林的脚步顿住了。
“你夫人真是好福气,有点羡慕她。”
董林转过头,看阿随依旧维持着望向别处的姿势,似乎更像在自言自语。
董林闭了闭眼,还是选择转头离去。
书童在身后也遥遥与阿随作了一揖,转头跟上。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而来。
董林与书童站定,面面相觑。
齐璎来了?
可她出行应当是马车,而非快马啊?
那马蹄声行至射圃门口便停了下来。
一阵寂静间,身后的阿随却突然站起来,上前一把抓住董林的胳膊,半掩在他身后,低声道:
“他来了!”
“谁?”董林皱眉,他听出来阿随语气中的惊慌。
马蹄声复又响起,这次是直奔射圃内而来。
“有人吗?”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董林明显能感觉到,阿随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阿随看了看董林,低下头:“……我们家的人。”
董林想起她所说的“偷跑出来”,来人想是她的兄长一类,来寻人了。
“你千万别说是我啊!帮帮我!求你了!就说……就说我是你夫人,我们不是长得很像吗?好不好?”
阿随第一次在董林面前露出无助的模样,董林却有些烦闷。
就是这乡野村妇,浪费了他大半日时光不说,如今还要自比郡主?
他实在没兴趣参与她的家务事。
董林动了动胳膊,试图挣开她的手。
但阿随或许是因为紧张,握得很紧。
那男人便在此时走进了中馆。
董林愣住了。
那男子身长挺拔,气度不凡,却衣着古怪。既不是甲胄,也不是文袍,更不是他以为的农服。
那是一身绯袍,金线绣云。
不是北池的服饰。
那男子腰悬一把刀与乌木牌,见了三人,礼貌地作了一揖,随后按刀而立。
“冲撞大人,万望恕罪。敢问大人,可曾见过我家小姐?”
董林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男子,心中狐疑:“你家小姐是?”
“大人容禀。我家小姐身量高挑,性子娇纵,精于马术,常独自骑马。方才听闻贵府车夫言,大人途中或遇相似女子,故斗胆前来求证。”
那男子虽一直有礼地冲着董林说话,可目光却紧紧盯着他身后的阿随。
阿随忍不住往董林的身后缩了缩。
“敢问大人,您身后的,可就是那位女子?”
男子上前一步,似乎要将阿随看得更清楚些。
董林在这一刻猛然想起——
传闻东洲皇帝设有皇家暗卫,需层层严格选拔。要求身长八尺以上,面如冠玉,武艺高超。
一旦选中,赐着飞鱼服,配绣春刀。
不就是眼前此人的打扮吗?
董林强忍着不去看身后的阿随。
如此秘密寻人,又说是“我家小姐”。
再结合阿随不似北池女子的行径,那阿随的身份……
董林心跳如雷。
一片宏图似乎在他眼前展开。
若是能与东洲公主……
那淳昌郡主又算得了什么?
董林于是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住了那男子:
“阁下寻错了,此乃内子。”
那男子冷冷地看向董林,神色却并不相信:“是吗?”
“阁下所言的那位女子,本官是见过,她虽跌倒在地,却并未受伤。本官借她在马车内休整片刻后,她便骑马,往安平县方向去了。”
男子紧盯着董林,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董林不退不让,与男子对视着。
片刻后,男子突然又上前一步,迅速抬起手,向阿随的面纱伸去——
董林一把将阿随护到身后:“放肆!”
董林高喝一声,似乎真的因男子的无礼举动气急败坏:
“你一个外男,竟想私自看内子真容,该当何罪!”
男子不服,但也无奈地依礼下跪:“大人恕罪。在下也是一时情急,才……”
董林“哼”了声:“小姐出走,自是你们疏忽职守,该当反求诸己,而非在外仗势跋扈。”
“……大人,教训得是。”男子咬牙回答。
可看那男子没别的动作,董林催促:“那还不快去别处寻?”
“……是。”男子作了一揖,却不着急起来,又开口道:
“在下……虽不便与大人多说,但也需提醒大人,此事事关重大,请大人,考虑清楚再说。”
“本官所言,事实而已。”
董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子,一边感受着阿随靠在他半边身体的柔软身体,心中无比肯定。
阿随,便是秘密进京的东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