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天下功夫唯快不破,魏汝盼在跟孔明碗的那番拳脚较量里试过,没甚效用。
“十二,你的心不稳,脚下就飘。再快的功夫也是无翼之风。”
寥寥一语,拨云见日。
魏汝盼听罢,蔫蔫地耷拉下脑袋:哦,明白了。
早在喀兰若,她便已觉出自己和澹台良屿之间天堑般的差距。被巴斯图追杀时,于斡尔剌人箭下逃命时,阿爹阿娘舍身护她时,甚至拽着独根草等坠落时......无一不在昭示:她太弱了!脆弱得不堪一击。
说到底,她本体还是喀兰若的小混混魏十二。
“欸?你魂儿飘到哪儿去了?”云鹤子敲敲她脑袋,“怎的今晚闷声不响,半句也不肯说?”
魏汝盼依旧不吭气。
“不说便罢,”云鹤子抬手遥向湖面,“你得替我盯紧了这湖水,渔线一寸不牢,丝长万丈无用。今夜诱饵只剩半截独根草,且用且珍惜。那鲲但凡冒头,须得立刻喊我。”
魏汝盼依言抬起头,喊他,“云鹤子。”
“春钓东南风,秋钓西北风。钓鱼有三得:跑得、等得、饿得。”云鹤子坐在船头自顾自地打蒲扇,初春乍寒,他仅穿一件单衣还嫌热。
“云、鹤、子。”
“十二十二,钓鱼钓鱼,一心一意。观棋不言,钓鱼不语。”云鹤子又往船篷喊话:“妙音,夜黑风高的,好阴森好恐怖呐,你且抚一曲琴音吧。”
“云鹤子!鲲来了!”
“哎呦喂!福生无量天尊!”云鹤子惊得一跃而起,顺着魏汝盼手指的方向,直直对上一双水缸般硕圆的瞳眸。
一道小山似的庞然身影自从水下升起,把一叶扁舟径直顶到半空。
云鹤子仰天朗笑,一脚踏定大鱼脑袋,反身猛踹一脚,竟将舟与人一并踢回了岸边。
疾风在耳畔呼啸而过,魏汝盼缓过神来,她和妙音竟是在岸上了,小舟自然是撞得稀烂。妙音抱着他的琴,席地而坐,轻抚琴弦,节奏逐渐加快。
庞大的鱼身复又沉落,周围湖水形成巨大涡旋,溅起数丈高巨浪。琴声步步攀升、愈发高亢激烈,与浪声交织,相得益彰,荡出千军万马奔腾厮杀的磅礴气势。
云鹤子往那漩涡中心纵身一跃。琴音却渐缓低沉,当琴师的手指离开琴弦,漩涡平息,湖面也随之一寸寸平息,重归澄澈平静。
一切在瞬息间发生、结束。
魏汝盼怔立岸边,竟疑心刚才的惊涛骇浪不过是她的错觉。
糟了!云鹤子被鲲吞了去!
情形危急,魏汝盼心一紧,不及细想便要入水救人,只见那鲲再度破水腾起,云鹤子赤脚趴在它脑袋上,还欢快地来回打着滚,肆意的笑声在湖面上朗朗传开。
远远望去,大鱼灰黑色的脊背宛如一座突兀升起的小岛,稳稳驮着他渡向岸边,又悄无声息地摆动身躯,缓缓沉回湖底。湖面只余几圈轻浅的涟漪,转瞬便消了。
魏汝盼一动没动,盯着从一堆断木残楫里翻找蒲扇的云鹤子。原本湿透的衣裳早被内力烘干了,玩闹一场,云鹤子又酷热难耐,指尖还在不住扇着风。
妙音瞧她怔怔的模样,只当是被方才的阵仗吓傻了,轻声释道,“莫慌,鲲是我们的老友,唯有它总把师兄当小孩,次次都陪他玩这等无聊把戏。无论是人、还是鱼,唯有熬得过漫长的岁月,才能培养出一颗鲜活年少的心。”
“云鹤子!”魏汝盼忽然出声喊他,声线棱棱撞在风里。
云鹤子猛地回头看湖面,以为鲲那家伙又耍心眼来偷袭。
“云鹤子!”魏汝盼抬脚朝他奔去,发自内心赞扬, “你太厉害了。 ”
云鹤子睨着她,心底反倒纳罕,怎么回事?今晚鲲只追着他闹腾,完全不动魏汝盼,他都做好准备往鱼腹里捞人呢。
魏汝盼半点没察觉他的心思,只殷切地问,“你能不能教我功夫?”
云鹤子定定看着她的眼,澈亮的、孩子气的、灵动的眼。他手执蒲扇朝自己一通猛扇,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方才《霸王卸甲》全曲,约莫一盏茶工夫,你千万别被我打趴了......”
妙音闻言,莞尔颔首,提腕抚琴,《霸王卸甲》便随指尖流淌开来。
魏汝盼瞪大双眼,哈?说什么呢?
“我说......”云鹤子好心地朝她招招手,等人离得近了,倐地抬脚给她一踹。
魏汝盼不备,摔得四脚朝天,两眼冒金星,如同背了个龟壳般笨拙,弹了两下,没起来。
迷迷糊糊间,头顶落下一阵清风,云鹤子拿着蒲扇给她扇风,“赶紧起来,能抓住我,就教你功夫。”
“你没喊‘开始’,偷袭算什么本事!”
魏汝盼猛然伸手,一把扯住云鹤子的衣袖往自己方向拽,同时举膝踢去。
云鹤子早料到她的攻击路数,悠哉哉侧身一闪,接着一掌挥出,魏汝盼重心一失,又结结实实摔了回去。鼻子里涌过一股暖流,她抬手一抹,指尖竟沾了红,啊喂!打人不打脸!你这老小子不讲武德啊!
“循规蹈矩的教法,既不适合我,也不配教你。”不给她喘息机会,云鹤子再度上前踹她,这次被魏汝盼堪堪格挡住。他瞧着是孩童身形,却迸发出如鲲一般的沉猛力量,魏如盼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像踩着云在飘。
“妙音,你奏得比上次慢,可不许偷偷放水啊!”云鹤子抗议。
“四。”
“五。”
“六。”
“七。”
“八,”魏汝盼的攻击对他来说滞后而薄弱,云鹤子善心大发,帮她数被打趴的次数,“九、十......哎?妙音你莫不是漏弹了一段?曲儿怎么这般快就尽了?”
魏汝盼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从一开始她就在单方面挨揍,上次与巴斯图交手,好歹还对打了几回合。
“十二——这是唤你,十一、十二——这回才是数数。”
管它哪个十二,魏汝盼精疲力竭,这次实在没力气站起,周遭陷入混沌,已经无从辨别云鹤子的声音是哪个方向传来。自己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云鹤子轻轻一指就能将她碾成齑粉。
一曲未完,妙音抬眸含笑,扬手收弦,周围陡地静了,空气里余音震颤。
云鹤子摇着蒲扇,挑起一边眉梢,调侃道,“你这功夫呀,只知猛攻不知防守,比我这破扇子还多漏洞,劝你知难而退罢!”
可魏十二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她偏生就爱迎难而上!
少女咬紧槽牙,以肘撑地,像初生的小兽学走路一样,缓缓地、艰难地、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一碰到云鹤子的靴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顺势紧紧攥住了小道士翩翩的衣摆。
云鹤子权当她已经浑然晕头转向,也就大大咧咧任由她抓着,“等会儿还是给你炖鱼汤补补吧。”
妙音见这场试炼已然结束,略带惋惜地拨响琴上的最后一个音节。
云鹤子拍了拍手上的尘,抬腿便走,没料魏汝盼竟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还粘着他动作,死死拽住他衣摆,嘴里嘟囔着:“抓到了。”
云鹤子凑近她,疑惑地问道:“什么?”
魏汝盼眨掉眼睫上的冷汗,声量不大,却透着股狡黠又执拗的劲儿,“嘿嘿,一曲之内,我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