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片开阔的山坪，魏汝盼忽然停步，转身对着阿毛眨了眨眼，语气神秘：“择日不如撞日，今儿赶巧，我教你个发泄兽性的法子，保准所有烦忧疲惫都赶跑！”

“发泄兽性？”小郎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认真真望着她，琢磨这新奇说法。

薛鼎“啊”了一声，怎地突然要来发泄兽性？

魏汝盼狡黠一笑，又朝孔明碗晃了晃手，“你也来，人多一起玩才有意思！”

孔明碗：？？？倒也不必......

没等众人反应，魏汝盼已摆开架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脑袋微微后仰，提气、蓄力、对着天空拉长语调：“嗷——呜呜——”

这声音初起时清亮，尾音却拖得绵长，竟有几分山林狼啸的意味。

阿毛先是一怔，随即被她逗得笑起来，也学着她的模样仰头：“嗷——呜呜——”声音稚嫩，听着像是认真耍威风的小奶狼。

薛鼎不甘落后，他本就身强力壮，深吸一口气后，吼声中气十足，震得周围的松叶都簌簌落下：“嗷——呜呜——”

“嗷——呜呜——”

巡视领地的狼、洒脱自在的狼、嗷嗷待哺的狼、哈哈笑汪汪叫的狼、听不懂在喊什么的狼、不像狼的狼......汇聚一堂，全都来了。

唯有孔明碗立在原地，兀自风中凌乱。

偏偏魏汝盼鼓起两腮，拿手肘轻轻捅他的胳膊，“咱们比试比试，看谁喊得最响、最久！”

孔明碗脸颊发烫，这举动实在幼稚得很，偏偏少女亮晶晶的碧眸盯着他，数完“一、二、三”，他闭紧双眼，索性也跟着放声喊了出来，“嗷——呜呜——”

又多了一只奇怪的狼......

狼吼声此起彼伏，荡漾在深山处、天地间。

此时暮色初降，月亮还未爬上山头，山林深处的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同伴呼声”弄懵了，满是迷茫：怎么回事？懂不懂规矩啊？大白天的瞎嚎啥呢？

书房中，孙鹤宁正与澹台良屿探讨魏汝盼的功课，忧心忡忡。听见远处忽起的狼吼声，天还没黑，谁炸狼窝了？

澹台良屿听出其中夹杂的清亮与稚嫩，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温声道，“先生不必强求，随她心意就好。十二从不需要用文采来证明自己。”

何况能造出扶摇飞舟，他对她这份远超常人的出类拔萃，始终心存敬重。

*** ***

山坡上，众人喊得尽兴，正大口喘气，不远处树枝杂乱摇动，似乎有许多鸟儿扑簌簌地展翅飞起。

孔明碗瞬间警觉，率先掣出百辟刀，横刀在前。

怎么回事？薛鼎也歪着脑袋听了一阵，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皱脸道：“莫不是咱们喊太久了，俺都出幻听了？”尤其魏汝盼刚才几乎对着他嚎，现在还魔音绕耳呢！

魏汝盼伸手拍了拍薛鼎的肩膀，一副山大王派头，“怕啥！就凭我方才那几嗓子，山里的怪兽见了我都得躲远远的！定是鸟儿自己受惊了！”

孔明碗悄悄揉了揉发烫的耳廓，他堂堂飞瀑岭二当家，跟着小孩子在山里学狼叫，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可喊完之后，又觉得这荒唐里，倒有几分难得的自在。

不知不觉间，暮色已彻底笼罩山林。魏汝盼继续在前头引路，转个弯却愣住了，竟又回到了先前学狼叫的山坪，“咱们不是往东边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不成是鬼打墙了？”

几人正东张西望顾盼不暇时，忽然有一道金光从天空划过。不多时，它竟又折了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两圈，似在确认他们是否看见了自己。

话本里有灵禽衔光引路，多现于险地，难辨吉凶。魏汝盼眯起眼睛，望着那只金鸟：“你们说，它是不是在给咱们引路？”

她想放剪剪风随它去，可鹦鹉一反常态，躲在她心口不肯出来。

金鸟？孔明碗的眼神严肃起来，紧了紧手里的刀。

山中浓荫覆地，原本隐约可见的天光彻底沉了下去。一轮月从云隙中探出头，清辉从叶缝中射入，织成细碎的银线网，落在众人肩头。风吹叶动，那些银线便晃得人眼晕，比先前的狼嚎更添了几分诡异。

“嘘——”魏汝盼倏然抬手示意，她迅速屈膝跪地，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神色罕见地严肃。众人皆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她。

“不对劲，有东西过来了！听脚步声比狼沉。快走！”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拔腿就跑。

跑了没几步，魏汝盼“扑哧”笑出声，“逗你们的，哪有什么野兽！想让大伙儿放松些，没想到倒吓着你们了。”

阿毛这才松口气，还没来得及把心彻底放回去，周遭的风突然停了。

静得奇怪，他后颈一阵麻丝丝的，回头一看，树影漆黑，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哈哈，莫怕！有我在呢，保准护你周全。”魏汝盼揉揉他脑袋，她连鲲都敢揍，这世上还能有比鲲更大的怪物？

嘀嗒。

一声极轻的响，落在小孩肩头。

阿毛随手一抹，指尖触到却是滑腻腻的，冰凉不说，竟黏糊糊的能拉出丝来。他素来爱洁，几时碰过这般腌臜物。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出声来。

“怎么了？ ”

魏汝盼闻声回头，话刚出口，眼神就定住了。

阿毛身后的树影里，不知何时立起一道半人高的黑影。一对窟窿眼，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他们。

腥风“轰”地一下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