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我来。阿爹,您这腿折腾一趟太费劲啦!”
少女动作敏捷,探手夺过药方掖入袖口,朝魏锦培甜甜一笑,腮边两颗梨涡灵动活泼。
*** ***
喀兰若城南,平民散居,一座寻常农家小院静静伫立。墙头积雪盈尺,门楣悬了束干艾,随着寒风扑扑作响。屋内透出灯光,间或传来几句软声笑语。
梁屿脚步虚浮地退回客房,脑袋其实昏沉得厉害。他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合过眼,似在万丈危崖走独木桥,稍有疏虞,便会坠得粉身碎骨。见孙鹤宁为阿毛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启了启唇问:“殿下好些了吗?”
孙鹤宁轻颔首,回想起这几日惊险的一幕幕,心中余悸未消。此次危机险象环生,几近绝境,然终能转危为安,实乃上苍垂怜,天恩庇佑。
躺在榻上的小孩,嘴角强牵一缕虚弱微笑,双瞳墨中藏碧,透出与年岁不符的沉稳:“三哥,往后还是唤我阿毛吧,这样听起来更亲切。”
梁屿遂上前,细心为他掖了掖被角。
“咱们这是到了何处? ”阿毛压低声音问道。
“喀兰若。 ”梁屿应声答, “喀兰若地处大璟北境,离王都尚有两个月路程。 ”
“拏云义从呢?”阿毛继续追问。
拏云义从,大璟玄甲军中声名赫赫、威震四方的精锐劲旅。
梁屿心口骤然袭来一阵锐痛,犹如遭重锤猛击。连日来不眠不休奔走查访,拼凑出的画面,令他已近乎笃定那个残酷至极的事实:“拏云义从......全军覆没。”
阿毛闻言,拳头瞬间攥紧,手背挣出骨骼青痕,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与所有人好好道别。拏云义从全军覆没?那父亲呢?母亲呢?一想到母亲,紧绷的孩子终于情绪崩溃,扑进梁屿怀中,忍不住呜咽出声:“哪是天意庇佑,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我心中愧疚难当......”
孙鹤宁紧紧抿咬下唇,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他唯一的儿子,是拏云义从最年轻的校尉,此次也义无反顾奔赴了战场。
梁屿轻抚阿毛后背,眼神克制又理性,“拏云义从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他们的使命。你也有自己的使命,无需自责。”
阿毛咬紧牙关,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这方小院说大不大,布局上却很用心。上首三间厢房坐北朝南,东侧辟出半分药圃,回廊蜿蜒,将中庭围作一方天地。
后院的厨房直连柴房,墙下的榆木架上摆满陶瓮。厨屋内点亮了一盏汽灯,泻下满地柔软的光。
踏板一踩便有活塞“咔嗒”作响,将劈好的柴薪自动送进灶膛,缕缕热气袅袅升腾,将屋里的人笼在光里,笼在朦胧的温暖里。
药香逐渐弥漫开来,十二伸手拂去眼前氤氲的蒸汽,一抬头,撞见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瞳仁漆黑深邃,像大雪覆落刀锋,锐利而明亮。算得上她至今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了。
梁屿不知何时伫立在门口。他原是静默站着,现在从门外走进,步伐沉稳有力,如同山林中蛰伏的老虎,以从容之姿缓缓踱步而来。
“你来得正好,药刚煎好,快给阿毛趁热喝。”十二顺手附上果脯,这些年跟着魏锦培,她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安抚病童的小妙招。
“多谢魏姑娘。”
“别客气,叫我十二就好。”
“这物件请你收下,权当我们的药费。我弟弟年纪尚小,身子也弱,还望多费心照看一二。”梁屿说着,递上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镂雕双夔龙,纹饰生动威严。玉质温润细腻,一看便知是被人贴身珍藏多年的。
十二自然知道这玉佩对他意义非凡,连忙推辞:“不过是煎个药,小事一桩。山间野草,不值什么钱。你们跟我回来了,安心养病便是。”
她敏锐地听见梁屿似乎抽了口气,而抬头再看,眼前又是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仿佛晨雾漫过远山,浓淡交错间瞧不真切,倒添了几分让人想探解的神秘况味。
屋外忽然响起一连串爆竹声,窗纸被映得发亮,少女立刻被吸引过去,快步跑到院子里,兴奋喊道:“凌霄台放烟花啦!”
五彩斑斓的光焰在夜空中绚丽绽放,流光四溢,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时,一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星辰划过喀兰若城上空,自东向西疾驰而去,光芒诡异而夺目。
梁屿双眸蓦地眯起,难以置信,下意识挺直背脊仰视,目光穿过层层夜幕,直直凝望那颗从天而降的荧惑星。
十二却浑然不觉,飞快瞥一眼父母那间未亮灯的睡房,口中念念有词:“记得趁热喝药啊......”
不等梁屿回应,便将他留在原地,自己像只黑猫般,没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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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处凌霄台上,气氛凝重,璀璨的火树银花也好似被抽去灵魂,没了蓬勃跳跃之态,黯然失色。
所有的声与光都戛然而止。
一场喧嚣瞬间销声匿迹,众人纷纷跪地,双手合十,祈祷火神保佑消弭灾祸。
绯红星光在天际边缘若隐若现,出现了一幕最凶险的天象:荧惑者,天罚也。此星乱行预示着天子失位、诸侯为乱、大臣为变而谋其主。一物落一物起,是世间守恒的道理。
“惑星现!乱世临!”一声惊恐的呼喊划破夜空。
恐惧的阴影从心底悄然滋生。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荧惑守心,国运有变,此乃大凶之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