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崇朝他点点头,任由仆从扶起来喝了口药汤,才开口道:“清宴呢,还没回来吗?”
“按父亲家书里写的,最快也得明儿才能回来。”
贺云章说完,瞧老头子气色很差,忙又道:“祖父这阵子劳心劳力,着实该好生休息,有什么事儿吩咐我和姑父去办就好了。”
贺崇瞥了眼魏芝翰,垂下眼眸。
放在从前,他对这女婿倚赖且信重,碰见棘手的事也愿意一道商量,指点他去办妥。
可如今却不敢那样想了。
从前魏芝翰对他忠心耿耿,既是翁婿亲眷之故,也是魏芝翰在朝堂上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于他。
可自打魏窈回京嫁给穆景初后,格局就悄然有所变化。
穆景初待魏窈如何,众人都看在眼里。
原本守着过继的儿子不近女色,将京城无数佳人都不放在眼里的皇孙,竟破天荒地亲自去向昭明帝求旨,要娶一个乡下长大、毫无根基的姑娘——是这般事出反常,若非见色起意,便是另有所图。
诚然,魏窈那姑娘确实生得好,若是出身高贵些,配个皇子等着入主中宫都使得。
可穆景初娶她难道只为色相?
成婚才这么点时日,明明魏窈只是个侧妃,明明魏芝翰官职有限,穆景初却仍在魏芝翰面前拿出待岳丈的礼数,甚是亲近。
就在正月里,魏芝翰背着贺氏,偷偷跟魏窈去给那死了的郦氏诵经,焉知不是攀上新的高枝儿后起了异心?
更何况,周方远的事藏得那样隐秘,从前一直安安稳稳的,如今魏窈才嫁过去没多久,他就后院起火,焉知不是魏芝翰卖主求荣?
毕竟,当年的贺怀珍是霸王硬上弓,为图魏芝翰的色相,逼着当时官职低微的魏芝翰抛弃妻女。虽说这些年夫妻和睦,又都宠着魏淑云,焉知魏芝翰心底没藏恨意?
而如果穆景初真的知道了当年的事,娶魏窈是另有所图,成婚后必定会策反魏芝翰,以翁婿之亲诱他戴罪立功,另许一个光明前程。
皇孙与佞臣之间,魏芝翰会怎么选?
贺崇捏不准,更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流露疑心。
他只是顺着贺云章的话点点头,招手让魏芝翰走近跟前,嘱咐道:“这事儿是越来越麻烦了。朱老九那边至今没个定论,案子既是交在肃郡王手里,我有些疑问想同他请教。初八那日,我打算在府里设宴,你帮我走一趟,请他来赴这小宴吧。”
魏芝翰闻言有些迟疑,“肃郡王那脾气,未必肯来赴宴。毕竟他是此案主审,且他行事向来公私分明,怕是会避嫌推拒。”
“他不肯,你就不能让侧妃劝劝?”贺崇皱眉。
魏芝翰听出他的不快,连忙道:“是小婿糊涂了,晚些时候就去王府,岳父息怒,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贺崇毕竟只是起疑,心底却还存着一丝希冀,盼望此事不是穆景初所为,甚至能借魏窈的关系求得穆景初帮衬几分。闻言便也缓和了神色,安抚道:“你跟他的关系非同寻常,如今咱们碰见坎儿,就算厚着脸皮,能得他几分提点也是好的。”
“小婿明白,岳父放心就是。”
贺崇这才满意,又说了一阵儿话,便以累了为由,让魏芝翰先去办事情,只将孙儿贺云章留在身边。
……
翌日傍晚,贺清宴匆促回府。
昼夜兼程的赶了一路,加之担忧周方远失踪可能给贺家带来的祸患,贺清宴比离去时憔悴了许多,胡子拉碴的一脸疲态。
得知书房失窃,更将他惊得不轻。
贺崇经过一日一夜的斟酌,倒已然接纳了这个噩耗,看儿子神不守舍的,便拍拍肩膀道:“你慌也没用,事情到了这地步,得先竭力应对。”
“父亲有主意了?”
“初八那日我在府里宴请肃郡王,他已经答应了。他现审着朱老九的案子,又……”贺崇顿了下,没明着说嫌疑,只是叹气道:“猜来猜去的没用,咱们如今断手断脚,许多事也查不清楚,倒不如坐到一处,或许还能看出些什么。”
贺清宴瞧着他鬓边悄然增添的白发,也自叹气。
“从前风平浪静的,也没什么动静。怎么这会如此突然,像是埋伏了许久,有备而来似的。父亲真觉得是肃郡王?”
“眼下只是猜测,说不准。”
“儿子倒觉得,或许韩相更可疑。”
贺清宴拧着眉头看了眼书楼,“肃郡王虽有才干,到底对朝堂涉足不深,先前也是在军中,哪能知道周方远跟那些案子的关联,专挑那几件文书来偷?至于惠王爷,那是明摆着不问朝政,就连他那世子也是明哲保身,不与人起是非的。”
“反倒是韩相,跟咱们的仇怨早就积得深了。况且朝中大小的事他都能掺和,没准就是哪里嗅出味道,查上了周方远。”
“从前两处还能相安无事,如今肃郡王娶了魏窈,他误以为咱们要跟肃郡王结盟,没准儿急眼了呢?”
“父亲可别忘了,肃郡王手里还捏着个皇太孙的遗腹子呢!”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贺崇。
虽说他扶持的不是穆景初,可若梁王当真这样猜疑,加上前阵子穆景初帮他平息赵福生的事、在昭明帝跟前举荐贺云章……
贺崇不由迟疑起来。
难道是他太心虚于旧事,推想得偏颇了?
毕竟,朝堂上如今最忌惮他的其实是韩相和梁王。
以昭明帝对他的宠信,等到道观落成之日,若他跟穆景初联手做些什么,未尝不能让文孺当个皇玄孙。
——事实上,以昭明帝一心求长生、舍不得至尊权位的做派,立年岁尚弱的文孺为储,或许会是比梁王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