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将尽,时气渐暖,门前窗上陆续换了轻软的纱帘,屋里靠墙的长案也供了折来的初樱,浅丽娇柔。
穆景初甫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香味。
他的视线扫过珠帘绣帐,越过错落摆放着的新鲜花枝,瞧着洞开的窗扇外夕阳铺在墙头的一抹余晖,乃至窗畔静静绽放的一盆水仙,忽而感觉出一种归家的安宁。
那是与前两日风餐露宿激烈争杀截然不同的味道,仿佛只要回到王府、踏进这座院门,便能落入一方静好安稳的世界。
几步之外,青穂已经端来铜盆。
魏窈也站在他的身侧,熟稔地伸手过来,欲帮他褪下外衫。
穆景初却往旁避开,作势去触碰案头新鲜的花枝,“这花开得倒挺好。衣裳脏了,帮我拿套换洗的。”
魏窈指尖落空,诧然瞥他一眼,旋即去取备好的中衣外裳,拿到浴房里去。
穆景初正在里头洗手,袖口也不卷,就那么湿哒哒的贴在手臂上,瞧见魏窈进来,便只点点头道:“搁那儿吧。”
“那……我去让人摆饭?魏窈近来习惯了帮他宽衣解带,陡然回到最初不相碰触的状态,难免有些担忧是不是哪里惹恼了穆景初,以至于他一反常态,竟连衣裳都不让她碰了。
穆景初倒是神情如常,“你先去,我换了衣裳就来。”
魏窈没奈何,只好先去厅里摆饭。
少顷,果然见穆景初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大步走来。
天色还不算太晚,屋里也没掌灯,不过春夜的气候日益和暖,此刻开窗敞户,借着温柔晚风将院里的花香引进来,倒很让人惬意。
穆景初瞧着心绪挺不错,到饭桌边嗅了嗅勾人馋虫的味道,便自落座拿起筷箸搛来品尝。
魏窈笑着给他舀汤,“殿下觉得如何?
“好吃!”穆景初不吝夸赞。
魏窈瞧他这样,放心了许多,又亲自给他布菜盛饭,而后坐在对面一道用饭起来。
因穆景初平素事忙,时常借着吃饭的时候跟魏窈商量事情,次数多了,魏窈便养成习惯,不让仆婢们近身伺候晚饭。反正夫妻俩吃不了多少,她既承蒙王府庇佑,正好拿这些桌边的琐事稍加回报。
此刻暮色渐合,青穂她们自管在院里忙碌,穆景初先尝了几样菜以飨口腹,而后便闲谈起来,“你母亲的事,问出结果了么?
“有线索了。”魏窈正想说这事儿呢,“说是当初被送去了道观,去处只有当年一位姓张的老仆知道,得先找到他才能问出下落。顾姨想着我身份所限,不便随意出京奔波,想替我先去找他,打听我母亲确切的下落。”
穆景初颔首,“你父亲也不知道是哪座道观?
“不知道。”魏窈想起石室里的情形,仍觉五味杂陈,“大抵是信不过他自己的嘴,索性不问下落,免得哪天不慎泄露给贺家,反倒麻烦。”
这倒也算一种法子。
穆景初瞥了眼魏窈望着他眨巴的眼睛,猜得她想说什么,便道:“你那位顾姨独自出京未必方便,我派个人带路,办事能利索些。”
魏窈闻言大喜,“多谢殿下!”
她的欢喜雀跃溢于言表,穆景初瞧在眼里,忍不住也勾起了唇角。
——襁褓中就与慈母分离,隔了十几年后忽然得知亲生母亲或许还在世,换作是他,恐怕也迫不及待想见面。这样的事,他自然乐意成全。
倒是那魏芝翰,抛妻弃女后忘却旧恨安享富贵,十几年来装聋作哑,也是够心狠。
穆景初对他没半点好感,瞧着魏窈的面子,却还是愿意多问一句,“你父亲呢,怎么说?
“他还在客舍里。”魏窈停下筷箸,将声音稍稍压低一点,“我瞧他那样子,想必是打算弃暗投明了,不知殿下愿不愿意给他个机会?
“人都来了,就见见。你去不去?
“要谈的想必都是公事,殿下跟他细说就好,我就不再掺和了。”魏窈知道魏芝翰的性子,在穆景初这位郡王爷跟前会俯首称臣,当着她的面,恐怕又要守着那点破烂面子心存顾虑,反倒没法畅谈正事了。
便仍安坐用饭,在吃饱后跟穆景初到院外闲走几步消食,而后自管回屋。
……
春夜渐深,周遭也渐渐静谧下来。
青穂如常铺了两床被褥,正指挥仆妇们往浴房抬热水,旁边绿禾拿来干净的栉巾等物和新采的花瓣,预备待会沐浴时用。
魏窈则将穆景初刚换下来的衣服抱到外面整理。
——因时常在外奔波,他的衣裳几乎都加了严实的内袋,偶尔会在里头放东西。这些不好让丫鬟仆妇们碰,每回都是魏窈先清理妥当了,才交给青穂她们拿去洗熨。
今晚他换下的衣服有点脏,自是骑着马风尘仆仆所致,想来这两日事情办得不容易。
魏窈细心的理好破损的外裳,正要将中衣叠起来时,忽然瞧见左边袖子上稍许斑驳的红痕。
斑斑点点的,看着颜色不算深,像是……血迹!
魏窈心头不由轻跳,将那袖子凑近了细看,原本柔软的布料似被血渗过,瞧那颜色像是新近渗上去的。
她忙拿起外裳仔细翻看,别说袖子,浑身上下都不见半点血迹。
衣裳完好无损,内袖却有血迹……
魏窈蹙眉,忽然想起来穆景初先前离府的时候穿的并不是这身衣裳。难道是那身弄脏了,他才换的这一身?
毕竟,穆景初这两日虽说是奉皇命办些小差事,实则魏窈很清楚,自打周方远的口供陆续传来后,穆景初一直在暗地里收集罪证。以贺崇的行事,周方远失踪后必定会抢先毁灭可能被人发现的证据,穆景初要从他手里抢,谈何容易?
事关贺家的成败生死,刀刃相见是可想而知的。
难怪今晚穆景初一反常态,不让她碰衣裳。
难道是受伤了?
魏窈心头突突乱跳,想着贺家狗急跳墙后可能的手段,哪有不担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