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悬念与犹豫,荼颜掐着最后时限将密码输入进去。
“咔!”锁匝弹开的声音响起,却并非意料中的前方。身后传来戏谑的笑意,“没想到还真能让你把密码猜出来,是我小看你了。”
数字终于静止,以悬崖勒马的架势停在最后两秒。
“我赢了。”荼颜看向来者,锐声道,“放开他们。”
对面的人很耐心,等他说完才大步迈来,皮靴边的金铃威风地晃起,“喀嗒喀嗒”响成一片。
“真是意外啊!”薛胡粗犷的音色在碎响中脱颖而出,“原以为在训鹰场就是永别,没想到竟能让你们活到现在……大概是因为胃口不好,或者肉质不鲜?奇怪!我从没见那些家伙有这么挑食的时候。”
他靴底沾着湿泥与黄草,落在地上不声不响,只留一道泥印从门外淌来,拉得笔直,最终踩实半截欲飞的稿纸。
“但没关系,那样的死法太无趣,不喜欢很正常。要不……试点其他有意思的?”
薛胡在距他三四米的地方停下,即便这看起来很不安全——荼颜正用狼一般狠戾的目光咬着他,背脊敏觉地绷紧,蓄势待发。
薛胡歪了歪脑袋,回他一个随性的笑,额前微湿的卷发耷拉到另一侧,像只柔和且不具备攻击性的多塞特绵羊。
只有荼颜明白这层羊皮中包裹着怎样的豺狼野心。
操控器从薛胡兜里滑出一角,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瞬间。真正意义上的瞬间。
没人能看清荼颜是在哪一刻提步前冲的,飓风刮成镰刀的形状,从腰际横跨锁骨,以刁钻的角度贯穿胸膛。薛胡感到有人扑住了他,手臂拴紧后背,再接着,胸前两人紧密相贴的地方散开混沌的热潮。
荼颜下巴架在他的肩上,眉峰一狠,夺过操纵器后将刀利落拔出。以防薛胡留有后招,他刻意偏开刀锋,把攻击限制在重创但不致死的范畴内。
与他相贴的身体下滑到一半,停住。
薛胡撑着木杖,颤颤巍巍地仰头,沾血的唇扯出冷笑。
“哈哈哈哈……就知道……就知道你会上当。”
“操控器”忽然急剧发烫,顶端孔洞中喷出药粉,荼颜眼前一昏,趔趄了下。
趁他无暇防备,薛胡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夺刀刺入他的腹部。血的热意似乎激发了薛胡的兽性及毁灭欲,他拧转刀柄,饶有兴致地欣赏猎物被疼痛逼疯,素来冷漠的眼睛里或许会掺入祈求,然后是哀嚎、痛哭及悲怆的惨叫。那时他能成为独断专行的王,横行霸权,主宰生死,谁也不敢瞧不起他。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薛胡松手,后退两步,举起一个巴掌大的格子。
“真正的操控器在这儿。是控制装置的唯一方式。”
荼颜显然不具备被逼疯的资格,他拧眉对抗药性,拔刀的手却极稳,除鬓角一层虚汗外,神色与寻常无异。
“很可惜,现在没了。”薛胡十指一收,操控器在掌间捏爆。
“啪!”
残晶粉末随气流荡起,折损的缆丝从指间垂落,他手一松,饱经蹂躏的碎片叮叮当当滚在脚边。
荼颜嗅到了一些硝烟味,很近又很远,像爆破后沉淀下的焦灰,或是子弹离膛那一瞬的热风。
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嗬嗬嗬……”
蛰伏在地皮下的装置开始苏醒,盘根错节的管道为电磁提供横冲直撞的权力。流光穿梭,从四壁汇入胶囊,将整个空间压榨得所剩无几。荼颜分明看见一串稀薄的气泡从洛岚唇缝溢出,后被强光冲散。
“怎么样?感受如何?”薛胡喑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站在第一资料库玄关,直面四架棺状胶囊,里面是你最亲近的朋友,或许还有爱人。
“核磁流光本身无毒,遇水却会产生高强度腐蚀性。别看他们还暂且像个人形,过不了多久骨头都得烂成一滩浑水,皮囊就更别说了,‘疗程’结束后,你大概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会先从谁开始呢?那个不爱拿枪的蓝发青年?还是我们伟大的城邦执事?要不你也来猜猜看吧,他们……”
荼颜始终保持静立的姿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这算游戏的一环?还是必死的结局?
按照研究院架构来看,摧毁电磁系统强行中止运行不现实,实验舱电力一旦停供,内部极易发生核爆、实验体应激。荼颜不在乎这么做的后果,异形在爆炸中的生还几率是人类的两倍,直白点说如果有人在大火中奄奄一息,他也能若无其事地从对方身边经过,顺便把门带上让结束得痛快点。
前提是荼颜得没有后顾之忧。
薛胡做得很好,有本事利用赝品对他耍阴招,让他想得更深——眼见就一定为真吗?控制器是假的,规则是假的,那“存在”的要义是什么?是智脑、档案架、人质,还是上述提及的所有均不存在,被困在局中的只有他自己。
曜晶环象征生命值的那一截变黯淡了,仿佛真像薛胡所说的那样,眼下穷途末路,唯有殊死一搏。
荼颜转过身去,银白发丝垂在双眸间,滚下一滴难凉的血。
血珠落地的同时,他的右手先开始有了动作。
“想杀我?别开玩笑了。我确实会死,但也轮不到你来——”
“唰!”
无数青影凌空掠起,笼下巍峨的影子。封闭舱室无端纵起飓风,由荼颜为圆心,咆哮着闯过实验装置与档案架——卷稿纷纷扬扬地撒出来,如剑影激荡,道道拍在薛胡脸上。
无关痛痒,屈辱的意味却昭然若揭。
薛胡阴云似的眉毛狠狠下压,一把抓走脸上扑棱的纸,目光精准地锁定荼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敢在核磁研究院内暴露自己异形的身份……”他衣袍被风吹得乱颤,丢了手中的杖,在撼天震地的风啸中凶狠地喊。
“荼颜,你不要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