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医馆。
“看样子,这里帮不到你任何。”
白胡子医师朝他那光秃的脑袋上一薅,右手无意识摩挲着上月刚镶的金牙,精明道,“但街心那家‘情缘花店’挺适合,年轻人嘛,春心萌动再正常不过了,卖两束玫瑰多刷刷存在感,现在小姑娘都吃这套!”
“……”伊塞跌破三观,落荒而逃。
最后一次是在教堂。
教堂个很微妙的地方。事况可控时,人们对信奉者的无能嗤之以鼻。走投无路时,它的神圣又高于一切。
伊塞面向祭坛饰屏,庄重地描述自己的遭遇。
白衣神甫赤足立在屏风前,看完铁板上的内容后,捧起《圣经》,开始诵读其中的一段。
《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4至8节。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祭坛右侧的墙上竖直排列着三架管风琴,铜色箱体庞大威严,神甫颂经时,那声音似乎能穿过铜体,在柱状管心击出堂堂回音。
伊塞听得专注,对方什么时候离开都不曾发觉。
反应过来时偌大的殿堂只剩他一人,他在壁龛神像下肃立许久,朝前鞠躬道谢,踏上归途。
那天起,他终于意识到本体与自身情感的不可抗衡之处,既然无法排斥,就索性承认、接纳。
伊塞依旧作画,只是风格不如从前鲜明,多少沾着雨的潮气。无论晴朗,艳阳高照,还是遍布阴云。
焦躁随之流逝无踪了,却临来一种更为深沉久远的忧闷,像被挖空血肉的躯壳,独自风干在城市一隅。
他尚且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十天后。
童话展演日的马戏团热火朝天,空闲时分,伊塞从板夹中抽出被淋湿的画纸。
水将炭笔渍晕开,街景的排线、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朦胧,像隔了层雨幕。
脑海响起男人愉悦的声音:
“今天是个雨天。”
“……”
“为什么我能对你的创作风格了如指掌?”
迷迷怔怔地,人群越加熙攘,挤得伊塞一个踉跄。
他朝后仰倒,关键时刻被一双手扶稳。那双手很绅士,给了一个支点就撤开,伊塞扭头时连寸衣摆都没见着。
地上却多了一个花篮。
里面的东西也挺让人意外的,是很多宣传单,这些天发出去的几乎都在这儿了,背面用铅笔线条画着各种形态的他。
站着,坐着,蹲着,每一张的左下角都有日期,精确到分秒。
伊塞简单翻阅,发现最近的时间竟然在三分钟前,角度是俯视,线条率然随性却又颇具功底地勾勒出一个雏形——背对夕阳支起画架的他。
先生一都直在。
两个月的时间,他从未离开,反而离自己更近了。两人或许交谈过,传递海报时手指相触碰,对视,擦肩,乃至互赠笑容。
自己始终没有发现。
那先前这二十三天呢?刻意露出破绽,是否都出自于上位者的纵容?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一跳。
立刻,伊塞就明白,这是一场由他主宰的追逐战。
先生大概就在某个位置看着自己——剧院、居民区、服装店或者是餐厅。他很快就会离开——演出谢幕、裁缝剪裁出得体的西装,吃完最后一份牛排沙拉。
他得在这之前找到他。
伊塞闯进餐厅时窗边已经空无一人,桌上摆着半瓶葡萄酒和只剩了碎屑的盘子,伊塞举起来闻了闻,判断出是黄油牛角包。也因这个动作,他看到了餐盘下的字条:
12月16日,03号摆渡车。
*
03号始发时间特别早,伊塞迈入车厢时还有很多空位。
他目光逡巡,最终锁定在靠窗小憩的杂耍演员身上,对方脑袋上两截冲天辫直顶车篷,恨天高能把地皮踩穿,伊塞没再犹豫,坚毅地在她身边坐了下去。
屁股还没着凳,就被人拿着后领提起来。一番晕头转向后他坐实了,身旁却不是杂耍女。
玄终松过他的衣领,气定神闲看了看腕表:
“七点零三,还算准时。”
惊疑之际伊塞连忙坐正:“抱歉,我以为您会和往常一样打扮得特殊一点。”他一顿,又问,“您的红宝石戒指呢?”
对方一身清韧挺阔的燕尾服,袖口截到腕骨偏上,耳垂镶着银钻,明光烁亮,唯独左手食指空空如也。
“你误会了,我的确喜欢宝石,但那不是必须品。”
确切来说,这是个陷阱——在前期建立起目标的特质观,一遍遍强调,后续则习惯依赖特质辨别目标,从而忽略其他因素。
玄终还记得那天自己从他面前路过,询问马戏团方向,对方只匆匆看了眼他的左手,目光黯淡下去。让人哭笑不得。
伊塞有些懊恼:“您喜欢宝石?”
“嗯,不会有人想要拒绝神秘而美丽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铺在大腿上的报刊,大放厥词道:
“就跟那群人鼠目寸光但审美能力极佳,从一群不伦不类的废物中票选出了个美少年是一个道理。”
伊塞不解。
玄终:“城邦有新的执事要上任了,是个年轻小伙子。”
“您怎么看?”
玄终勉强:“还算养眼。”
“……”伊塞一哽,“我的意思是,您对军方领袖换新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这是我的工作之一。”
玄终将纸折成轮船的形状,放置在窗沿。摆渡车运行的时候街景像被框在玻璃中的动画,飞快向后抽离,轮船好像动起来了,随车厢颠簸驾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伊塞用孩子般的眼神看着,松针一样的炭线条凭空浮现,围绕轮船排列开来,构图,打型,铺色,直到最后一步,他恍然觉得缺点什么。
他想将水泼在玻璃窗上。
乍地,风声大了,迎面扑得发丝乱飞。是男人打开了车窗,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