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辰的事没瞒过去。”洛岚简明扼要,“落差太大,他很难轻易接受,不吃不喝闷在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好在最近有缓过来的迹象,只是体虚,还要修养。”
“他这个模样倒挺少见。”荼颜喃喃,“就没提起过我?”
“提过,只有一次。”洛岚实话实说,“更多的时候都在望窗发呆——窗边那支草扎花是你给的么?他一直插在花瓶里,从来没动过。”
“傻没良心的。”荼颜笑骂一句,眼眶却微微酸了。
霓虹灯影流水般逝去,夜色便吞袭上来。他们走进郊野,昏暗中,那一幢泛碧蓝荧光的立方体建筑静立眼前。
荼颜朦朦胧胧看了半晌,才道:“洛岚,你还记得在圣主教堂我捡到的小孩么?
“他有名字了,叫阿让。看起来比之前胖了点,大概生活得挺好。”
洛岚:“你碰到他了?”
“嗯。”荼颜道,“当初这小孩在我耳边闹得不行,一会儿喊要妈妈,一会儿喊要回家,哭哭嚷嚷个没完。我那时没什么感觉,只有困,困得眼睛都打不开了。”
说到这里,他兀自笑了下。
“后来就变得不太一样。在城邦游荡的这几天,我能感受到□□的疲倦和疼痛,但更没法忽视的是那个声音——它说:‘回去’。
“它没告诉我目的地,只是一味在脑海里重复,回去、回去、回去,越叫越快,越叫越响亮。我有时缩在寂静空旷的桥洞底下睡眠,也能听见这样的呐喊,不止不休。我有时会从睡梦中惊醒,恍惚觉得自己也成了躲在石缝中的男孩,在寒风中,被死亡和分离的恐惧威胁。直到阿让出现,他跟我说,要带我回家。
“那个声音瞬间就停了。”
洛岚也停了,停在距大门五六十米的位置,停在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下方。他五指收拢,包住荼颜残留血污的手掌,珍重而迫切地紧捂着,抵死说不出话来。
荼颜仰脸,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枯木枝后绚烂的烟火,银白光束直冲云霄,昙现后万般消弭。好像一场盛大的花开。
“洛岚,从那一刻起,我恍惚觉得我和人类已经没有区别了。”
*
“心率过快,意识清醒,痛觉正常,血液正常,凝血功能较弱,神经性损伤80%。”黛欧丽检查完毕,肃容道,“核损伤数周后还能保持这个状态,之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先例。”
洛岚追问:“有多大痊愈的可能?”
“不好说,但肯定有风险。”她道,抽出一管试剂,“这针下去,有希望净化体内的毒素,同时也会陷入长达一个月的睡眠。只要能顺利醒来就算有救。”
荼颜躺在床上,四周层层叠叠围着医疗器械,他听完,倏地抓住洛岚的袖子,嘴里支吾着什么。
洛岚蹲下,轻拍他肩膀:“放心,交给我。”
透明仪器罩在青年的脸上,强光照得他面无血色,湿汗淋淋,脖颈处遍布憋出来的青筋。
黛欧丽清楚这是病发的前兆。
慰抚中荼颜照旧挣扎得很厉害,却并非因为痛苦。他抓握的力度很大,大到指节泛白,不断张口呢喃着什么,那声音奋力穿透器皿传来,模模糊糊地仿佛呜咽,凑近才听清是在说:
“我不怕。你——等,我……
“你。等。我!”
洛岚答应了。
试剂见效很快,等床上的人彻底昏睡过去,房间只剩脉搏般的电流声,贴着心脏跳动。
洛岚温柔地将他的手拉下来,贴腿放好,随后缓缓起身,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
外面寒风依旧,雪子叮呤哐啷敲打窗沿。路边亮起一点温吞粘腻的光,乳黄色在黑暗中飘摇。洛岚的倦容淡了,脱胎换骨地变为肃静与决然。
许久,他执起通讯器,平静道:
“实验体已就绪,核心放射厅投放匝口,一级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