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艾辰殉职是在痊愈后的第二天下午。荼颜苏醒时床边已经空了,供暖开在最舒适的温度,暖风吹得桌上的纸条翘起了边。
纸条是洛岚亲笔,交代自己将前往灾区从事怎样的工作,什么时间回来。交代他醒后记得喝水,吃点东西,备餐室有季辉煮的奶油汤,不喜欢甜口就……
荼颜只瞄了一眼就又躺回去,整个人团进被子里打了个滚,不动了。
人类的恋床情结是这样妙不可言,与种子埋进泥土里的感受相似,安稳且避世。
再睁眼时窗外的太阳已经杳无踪影。
他被熟悉的旋律唤醒,几乎能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哼出《英魂悼念曲》的尾奏,同样,这也提醒了他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荼颜自觉应该起床去办点正事,于是伸着懒腰从被窝里连根拔起,幽灵般地飘出了门。
女爵总喜欢拿傍晚那段时间消磨在琴键上,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但无论如何今天结束的时间相比平常都过早了。
荼颜刚扶上门把手,琴声顿止,交谈声隔墙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
黛欧丽:“边陲境况恶劣,风沙滔天,兽潮还没完全压下,出城就是送命。”
“那能怎么办?!辰哥是为了城邦战死的,我留不住他,总不可能连一点踪迹也找不回来……他的骨灰应该呈到审问堂前受后世人们的敬仰,而不是在城外——在荒郊野岭被沙子给埋没了!”
是何莫,那个许久没见的青年,他声音变得嘶哑狼狈,愤然泣诉着。
“黛薇,自从辰哥殉身后,你的悼念曲弹过不下百遍,是仅次于弗兰克先生的生荣死哀。但我也总在想,他们的牺牲并不安宁,死了就是死了,连尸骨也丢弃在荒野里,如果世界上真有‘灵魂’一说,那么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归宿。
“他们这一生都只能徘徊在城外,能听到的只有风声、鸟叫,哪里还有人带他们回家,他们又怎么听得见《英魂悼念曲》——”
“你找不到他的骨灰。”
里面有刹那寂静,接着是凳腿摩擦地板的声响。黛欧丽从琴凳边转出来:
“早在爆炸当天,洛岚就亲自出城勘察过现场。直升机下面遍布巨金蝎的尸体,机舰碎得连渣都不剩,那时去找都不一定有结果的东西,现在还有成功的可能么?”
“……”
“你还提到了‘后世’——说得没错,艾辰的事迹的确值得被人称颂,但你更应看清当下,现在比名誉更重的是城邦岌岌可危的未来。”她坐到几案边,喝了口茶水。
“小莫,告诉我。接领军权的这几天你看到了什么?”
说不记得是不可能的,何莫在短短半周里目睹了无数惨绝人寰的时刻,比当年寻找流苏时看见得更加恶贯满盈。
“看到了……妇女。一个发疯的妇女,深更半夜扯下自己头顶的绷带,用它勒死了邻铺的孩子。”
“还有。”
“还有赤身裸体的死人,衣物被难民扒走。食物也是,很多人饥寒交迫,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很难撑到被送回集中营。”所以会有很多柴瘦的躯体,躲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个即将咽气的人,争取第一时间从他身上获利。
后半句何莫没说出口,但黛欧丽明显能猜透这个隐喻。
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他还没说医疗资源稀缺,有患者因等不到麻醉剂而活活疼死;没说三区集中营的老头是个色胚,经常觑觎被安置在那里的幼年女孩;没说到处都有高官带来的舆论和纷争,而绝望的人们只能躲在那唇枪舌战下胆战心惊,没日没夜地对天祈祷。
何莫低喃:
“这个世界糟透了。”
“嗯,世界不存在那么多奇迹,你能想明白就好。”黛欧丽取出橱柜里的电子单,交在他手上,“这是洛岚那天唯一带回来的证物,本来不想让你亲眼看到,但你性子太倔,光用嘴劝恐怕不会死心。”
电子单载入一张照片,是坠毁现场的俯拍图。
金黄大漠,硝烟还没有散去,硕大的黑坑空洞洞地钉在泥地上,像骷髅凹陷的眼睛,中间空无一物,连残骸都找不出。
并非意外坠陨,而是低空自爆,惨烈程度绝无仅有,是不可挽回之最。
*
荼颜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清楚是种怎样的感受。
艾辰的死,实则在他意料之中。这种预料大概源于大节前的某个夜晚,两人趴在摆渡车顶端撞进莽莽草原,天空高远辽阔,凉风拂面,他们共同回望身后的灯潮在视野中浓缩成一个光点,悄然逝去。
艾辰:“感觉怎样?”
“神奇得无与伦比。”
荼颜那时必是有感而发,所言一字不假。从前在日月谷他只通过书籍与电子屏接触人类文明,十一年来能学通大部分,但也只是理解,与亲历终归不同。那群浩瀚霓虹,只有亲手摸过才记得住温度,那草原上如盖的星穹,只有亲眼见过,才能领会它的磅礴。
但荼颜没能明说出另一种悲凉。
列车轰隆作响的悲凉,寂静原野的悲凉,繁星的悲凉,命运的悲凉。
他发觉了艾辰灵魂深处的特性,并惊叹于“绚烂”和“易逝”——
这两种影子竟然会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
荼颜独自坐在备餐室享用完两份奶油汤,想打第三碗时锅底空了,他遗憾地盖回锅盖,晃悠悠走出去。
基地没什么人,多数队员都被叫出去援灾。拉斐尔充当军医,何二摇身一变成了总司令,就连季辉掌勺惯了的胳膊也有幸得到扛拉担架的锻炼。二春更不用说,那张保养得当的俊脸近日免不了风吹日晒,回来指定要扯着女爵诉苦,一哭二闹地求她把闲置的香料和甘油匀自己一点。
于是此刻,全天荒除了女爵,只剩一条看家狼成天游荡在基地里里外外,四条腿提溜着走,扬着嘴筒子洋洋得意。
等荼颜出现,它骤然止步,前爪还悬着放不下来,伏着耳朵呜呜地叫。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