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洛岚道,“你去过圣主教堂,说说看,信徒还该干什么?”
“低头,祈祷。”
“错了。应该闭眼,做梦。”洛岚眯眼一笑,“神要与世人对话,造梦是最常见的手段。
“从寒山窟回来后,何莫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
言归正传,荼颜的思绪被这句话扯了回来。他仿佛再次被大厦楼顶的夜色包容,渺渺雾灯中,青年的声音荡然穿透进来。
——“你还记得苏徐易给我下的毒素吗?其实在去寒山窟的机舰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被绑在实验台逃不出去,刚挣扎到一半就被你杀了。”
荼颜:“他和我说过,我以为是在开玩笑。”
洛岚:“不是玩笑。你可以回忆一下当时的细节。”
短暂沉思后,他复述出了那晚何莫的话:
“自苏徐易给我喝下那杯热可可起,我就隔三岔五地做梦。
“虽然不比机舰上的恐怖也能算光怪陆离。比如被困在全透明空间,处处都有一堵无形的墙,或是身上长出鳞片和刺,口吐花瓣,梦与梦之间相关性很高,甚至像是连续的。最后一幕停在你杀我的场景,面前是贴着‘逃生出口’的铁门,如果毒素没被那么快解决,说不定我还能梦见那扇门后面的样子。”
“我想到了。”荼颜蓦地道,“是曼陀砂抗性液。”
“这种毒液需从尼斯顿河堤岸边的曼陀罗花中提取,在自立研究室较易获得,城邦每年都会出十几个误服毒液的病例。”洛岚接下他的话,“病人常被幻觉折磨得发疯发狂,多数被送进了疯人院,少数已经在中途选择自杀。”
但使他们丧失理智的,究竟是无休无止的荒诞梦境,还是梦境背后耸人听闻的现实?
两人就这样揣着满腹疑虑走出了数据仓。
彼时正值傍晚,天色渐沉,机舰上空无一人。他们摸黑钻过廊道,却在接近舱门的时候,荼颜陡然定住,一把抓在洛岚领口,扯得他蹲了下去。
“嘭!”
荼颜极速缩起身体,紧贴在置物柜的背面,用口型道:别出声。
阴冷的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吹得人汗毛竖立。洛岚从他绷弦般的防备中意会出了什么,偏头向舷窗望去。
窗外,荒莽莽的土坡上站着一道影子。
瘦长,漆黑,似曾相识。
两人的呼吸同一时间轻下去。洛岚伸手把荼颜的头摁进胸膛,挡住他的眼睛,放慢动作抽枪。
荼颜没因洛岚的动作放松多少,他侧着脸,透过指缝观察黑影,又是在一刹那,他霍然发力想要跃起,但被洛岚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别动!”
洛岚明显也注意到窗外的变故——余小羊和阿白一前一后出现在视野当中,直直朝黑影走去。
他眼神一凛,子弹即将破膛而出,黑影却在这时转了过来,露出何叙苍白的脸。
何叙面向两个孩子,接过他们递来的东西。
荼颜全神贯注,看清了那是只被啃掉双爪的褐尾秃鹫。它的伤处血淋淋裸露在外,黄棕色瞳孔大睁着望天,死不瞑目。
…
“在七八天前我们就已经注意到它了。”阿白指了指何叙手上的秃鹫尸体,“当时它在低空盘旋,就在基地建筑前的那片空地上。这种体格的鸟类通常只在猎食和受伤的情况下会飞得和麻雀一般高度,我拉着小羊近距离观察,果然发现它的整条左腿都消失无踪。”
小羊在旁边嗯嗯地点头。
“我没见过这种独脚鸟,想用弹弓打下来玩玩,谁知道中途冲出一只坏事的狼,差点咬死我。”阿白愤然又冷漠地撇头,“要不是看在收留我跟小羊的份上,我才不屑把战利品拿给你们看,更别提拿去核验了。”
洛岚:“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它逃过一劫,自己飞走了。再碰见就是刚刚——在那棵菩提树底下。它看起来刚死不久,两条腿都被啃得精光。而且……”
青年心有余悸地吞咽一下。
荼颜:“而且什么?”
“而且我领小羊过去,远远听见有动物啃食骨头的声音,凑近后声音就不见了。”
“……”
“天荒没养除流苏以外的宠物。”他道,“确定没听错?”
阿白正色:“确定。”
寒风过境,余小羊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默默蹭回阿白的腿后攥紧他。
洛岚问何叙:“你有什么想说的?”
对方面沉如水,道:“先去现场看看吧。”
枯树下铺着一滩深红发黑的血,鸟羽凌乱地陷进泥里。洛岚扒开荒草,拿手电一照:“有脚印。”
不是人的,五对分叉趾痕,单个大约有手掌大小,中间覆有生物皮肤皱褶的纹路。
“爬行类肉食动物。”身后,何叙正对着秃鹫尸体沉吟。他将整只鸟平铺在地上,沿伤口摸过去,“穿刺后撕裂,齿痕密集且不规整,暂时排除烈性犬……”
他声音逐渐变轻,骤然拔高:
“发现毒液。”
四道目光射向他。
塑胶手套上沾着一缕透明液体,从食指粘稠地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