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黎光最后没有那么做,但受到质问的苏娆也绝对不可能再来这个主人不允许她进来的房间了。
那几句话将这里划为了禁地,也在对她进行着冰冷的提醒。
她只是一个寄生虫,不属于这里。
“我做错什么了吗?”
忍了好久,苏娆还是没能忍住。
面对苏娆委屈巴巴的眼神,黎光眉头紧锁,分明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戴在手上的金属手环却突然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
一则简讯在屏幕上流动,前缀是三个红色的感叹号,意思是特别紧急。
黎光:“……”要加夜班了。
船上的富足生活,亦要通过严谨的工作和船员的使命来守护。
十分钟前——
大概就在黎光前脚走的时候,后脚船长秘书会的人就去活动室找人了。
“咳咳!咳咳!”
一进门,门里铺天盖地青烟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呛得为首那个着装体面,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斯文男人不停咳嗽。
出神仙了?
“谁***在抽烟?!”
面容一瞬扭曲,纪律委员对着门里大吼。
几个眼疾手快的,当时就把烟给掐了。
潜艇上百分之九十的地方都是禁烟区,只有在他们自己的住处,有时才会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活动室这样的公共场所,就是绝对的明令禁止吸烟。
结果都抽成这样了,抽到快要把潜艇给点了,直到秘书会接到船长的紧急命令,亲自来喊人时才被发现!!
怎会如此?
烟雾报警器是干什么吃的?
真相几步之遥,就在天花板吊顶上,原先早就该报警的烟雾报警器,弯弯绕绕的肠子都被扯出来了,拉耸着脑袋,一副死去多时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
暗橘色的源头,像灭掉的灯,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只有那个红头发手中的光点,跳得异常欢快。
甚至在近前,他直接吐了纪律委员一口烟圈,熏得他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在颤抖。
“霍寂,你真别……”眼睛被刺到睁不开,明显气得不轻,纪律委员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别太嚣张了你!”
“哦抱歉。”到了这时,霍寂才像刚意识到自己原来在不该抽烟的地方抽烟了似的,顺手将烟丢到了地上。
“……”
“……”
在场人的脸,也随着他的动作,跟着纪律委员一起变成菜色。
足足有辞海那么厚的《亚当号船员准则》,也像海边的沙碉,一个浪打过来,就没了。
毋庸置疑,哪天要是潜艇炸了,绝对有这家伙的一半功劳。
不过,碍于霍寂的“淫.威”,大家全都不敢怒,也不敢言。
而敢怒的人,船长的副手们,早就等在作战指挥会议室了。
短暂对视了一眼,刚刚分别的人,居然又见面了。
不是很想见。
黎光看他的神情,满眼都是嫌弃。
真臭。
只不过,同事、尤其是同级的嫌弃,对霍寂造成不了一点伤害,但某些人的一句话——
“怎么没把你烧死?”
人都到齐后,江厌一进来就被“绑架”了,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船员里一眼就能锁定的扎眼红毛。
这是人上长了个烟,还是烟上长了个人?
言已至此,
“老大,那我现在回去换件衣服?”
潜艇上的唯一真神都发话了,霍寂嬉皮笑脸着光速滑跪。
“算了。”
江厌示意手下把门关上。
时间紧迫,没人有空等他沐浴更衣。
三个红色感叹号的紧急任务,至少开会到天亮。
而此时坐在主位右手边侧方第一个位置上的黎光,已然走神。
如预料中的那样,他今晚,的确回不去了。
-
黎光让她自己睡。
苏娆还坐在沙发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黎光没有和她说,不允许她去书房,正如他当时没有禁止她从他的房间里出去一样,他什么都不跟她说,只在她做错的时候,对她发火!
这男人好可怕。
可在她搞清楚,到底是她去他房间里的行为激怒了他,还是她看了他那些宝贝书惹他生气之前……黎光就走了,不给她这个机会。
苏娆有些愤懑地想,要是能给她制定一份《寄生虫行为准则》就好了,明确告诉她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该做,那她一定会乖乖遵守,绝不出错!
否则,她也不会为这种随时都会来的如同随机性的错误惩罚,变得担惊受怕,她就怕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又把黎光惹生气了,然后把她丢掉。
苏娆的情绪始终无法冷静下来,但精神的极度内耗让她感到一阵困意。
多想无益,还是先睡觉吧。
洗完澡将头发吹干,苏娆关掉灯,躺到床上。
大概是因为身边没有男人的呼吸和潜在的威胁,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夜深人静,温度控制系统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开始了清扫的换气循环,每当发现潜艇内部的空气受到污染时,这种流程就会自动启动。
在换气结束后,系统会自动关闭,需要手动再次打开。
已经进入梦乡的苏娆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她乘坐的船只,一路向着天边航行,直至抵达世界的尽头,蓝星的极点。
这里积雪终年不化,气温低至零下,水面上漂浮着大块的坚冰,船只每前进一步,都像在万年冻土中开路。
直到船完全被冻在冰面上,变成了茫茫冰海的一粒砂,冰寒凛冽的风,透过木船墙壁的缝隙,不停往她的骨头缝里钻。
苏娆从梦中惊醒了。
暖气停止供应后,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平时盖在身上就能让她舒适入睡的被子厚度,在如今的室温下,轻飘飘的如同落在她身上的一片羽毛。
空调被关掉了吗?
周围安静地可怕,苏娆仔细去听,果然发现,那个时间长了就容易被忽略的暖风声真的消失了。
所以她才会那么冷。
她知道调控系统的面板在哪里,因为她看见过黎光调试温度。
但当她想要尝试再次打开温度调节系统时,耳边却冷不丁响起黎光的声音。
“别乱动这里的东西。”
眼神冰冷,言辞生硬,临走时,他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试探性迈出步子,像触电那样猛地缩了回来。
人一旦处于不舒服的状态时,心态也会随之变得悲观。
苏娆甚至开始怀疑,空调不会是坏掉了吧?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黎光皱起的眉头和用他声线模拟出来的教训——
[“你怎么这么麻烦!”]
不是她干的啊,她什么都没碰!
不敢再起主动调试温度系统的念头,草木皆兵,苏娆只能更加紧密地用被子裹住自己,以抵御失去暖气供应,身体的战栗。
然而,被寒冷削弱的免疫力直线下降,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心理压力又进一步摧毁了她的身体防线。
冷。
好冷啊……
苏娆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
此时距离黎光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住所,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打开门时,黎光的第一反应是房间里的温度有点低,只是,这些都抵不过长时间没有进行休息的疲惫。
而疲惫也仅维持了一秒,瞬间就被通过自动管道送到房间接收处,连包装都没有拆的“外卖”,弄得烟消云散。
像这种他超过了一整天都不回来,无法及时为苏娆提供食物的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这也使得去机械部领一只勤劳的他原先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的家居机器人的计划,在他这里排上日程。
可他为苏娆特意点的还来不及摆出来的食物,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
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促使他连门都来不及关,迅速找遍了整个家。
等到看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完全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娇小身影背对着门的方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时,黎光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新落了回去。
紧接着,他不禁为自己的慌乱而感到可笑。
他在担心什么?
上次他那么凶地对她,她应该吸取了教训,不敢再贸然出门了。
一直在睡觉,大概是没发现放脏盘子的通道旁边还有一个投递口吧?
就这样饿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吃吗?
“苏娆?”
黎光喊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
于是,决定不打扰她睡觉,等她自然睡醒,黎光用手环向厨房下了一份新的订单,然后把坏掉的食物放进了垃圾粉碎机。
无需手动,船员房间配备的垃圾粉碎机在压缩容量满了之后,会自动进行清扫。
潜艇上使用的包装纸都是可再生的环保材料,能进行回收循环,而食物残渣等有机物则会进行分解催化,变成农作物种植园和养殖场的肥料。
做完这一切,黎光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路过卧室,里面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娆还在睡觉。
直到这一刻,黎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将苏娆翻过身,手在接触到她胳膊的时候,隔着衣服,他的手指都感受到了那股灼热逼人的温度。
平躺在床上,苏娆的睫毛微微颤动,额头烫到能煮鸡蛋。
脸颊浮上诡异的绯云,像抹了厚厚的胭脂,嘴唇更是红到像蔫掉的玫瑰花。
世间不坚固的好物,美丽却易碎。
她生病了。
-
起初是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断袭来,身体只能通过不断颤抖产生热量。
薄薄的被子将颤抖生成的些许温度裹在里面,勉强维持了苏娆的核心体温。
可她却因着凉和压力引发的免疫力下降而感冒发烧。
潜艇的空气系统虽然会定期杀菌消毒,但不代表这里是一个完全无菌的环境,因为无菌的高标准要求不仅会产生不必要的资源浪费,更不利于船员的身体健康。
恰恰相反,偶尔的小病小伤,也能从一定程度上,激活免疫系统的敏感度,让他们变得更强壮。
只不过,生病了最好还是去看医生,及时吃药。
-潜艇医务站-
今天当班的人是秦逸。
在亚当号潜艇炫酷的黑色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人模人样。再加上他斯文清冷的气质和金丝边眼镜,活脱脱的就是偶像剧里的禁欲医生走进现实。
开口的第一句话也很现实呢。
“哪里不好?”
秦逸头都没抬。
闷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浑身发烫,脑袋昏沉……”
病人做出了病情描述。
听完,秦逸就掏出了他的枪,朝着一个洞口里捅。
(好像也没那么禁欲。)
但是没捅到,被病人侧身闪过了!
“你躲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身手敏捷,中气十足的病人,
秦逸惊讶又无语:“量体温。”
低头瞥了一眼秦逸的枪,
那是耳温枪啦!!
不躲他不就穿帮了?
量体温?
黎光:“有这个必要?”
秦逸:“?”
黎光:“。”
硬着头皮,“是昨天供暖中断睡觉冷到了,我要AMXL-02,还有……”
秦逸:“……”还挺专业,又一个带着答案来的。
感冒发烧在亚当号上不是什么罕见的疾病,很容易判断。既然这家伙有自己的想法,秦逸也懒得和他多说,某些有医院恐惧症的船员平时能不来这里就不来这里,他们也会一次性囤一些常用药品。
转身在常用药品的系统上调取一盒库存,秦逸问,
“你确定不需要用医疗舱?”
医、疗、舱!?听到这三个字,黎光瞳孔地震。医务站最近很缺钱吗?感冒发烧都开始推荐医疗舱了?
只是,作为一个勤俭(抠)持家(门)的好男人,他习惯性拒绝一切不必要的诱惑,对于他自己来说。
像这种躺进去半个小时就能让身体恢复的速度加快数倍的顶级医疗服务,虽然贵有贵的道理,可问题的关键是,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把真正生病的人带过来医治。
最终,理智战胜了一切。
“不用。”黎光拒绝了。
比起好得快一些,自然还是人身安全更重要。
在用id卡支付了250枚鱼骨头后,黎光拿到了他要的退烧药和抗生素。
而绑定在每个船员id卡里的“鱼骨头”是亚当号潜艇上的通用货币的普遍叫法,因为该货币在系统里显示的图标看起来很像鱼骨头,所以因此得名,但潜艇程序的ui设计师坚称那是冰霜海龙,并强烈抗议,要求船员们将对货币的称呼改回官方叫法:海龙币。
然并卵,无人鸟他。
海你****。
拿到了药,黎光着急回去。
“等一下。”
秦逸叫住了他。
在黎光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手里是一个避光的玻璃瓶,里面东倒西歪十几颗黑红色的胶囊,秦逸扬了扬玻璃瓶。
“有兴趣试试新药吗?”
眼镜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
“报酬丰厚。”
-
鉴于试药是个高风险的工作,潜艇上的人本来也不多,所以一般都得选身体好的特殊船员来参与,也不知道秦逸是怎么知道他身体不错的?而且,他可从来没填过这方面的意向问卷,也没参加过试药员的体检……
等到回过神时,黎光发现一双盈着水雾的大眼睛,正迷茫地望着他。
“醒了?”
黎光等好久了。
说着,他用手将苏娆从床上扶起。
胳膊在后面支撑着她的背,手掌揽着她的腰。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把苏娆吓了一跳。
一股热气和黎光身上淡淡的味道扑面而来,男人宽阔的胸膛就在她的脸颊边上,她稍微动一下脑袋,就会贴上。
她被黎光抱在怀里了。
苏娆脑袋懵懵的,他抱了自己……?
烧得迷迷糊糊,苏娆对目前的情况,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
就在这时,黎光的另一只手掌在她面前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白色的药片。
“吃药。”
他对她说。
于是,就像一具牵线木偶,苏娆听话地低下了头。
在她温软的嘴唇触碰到黎光手心皮肤的一刹那,如同小猫卷着舌头,带来的微微潮湿的异样酥麻感,通过皮肤的感官,触电般游过全身。
这女人……
“!!”
黎光当场浑身都硬了。
她怎么直接从他的手里吃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