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怀舞在这时突然想到,为什么老夫人最近都没来找过她,按理来讲,老夫人每天都挂念着她,平日里都巴不得天天见面,她病了的时候,更是会来看她的。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她心中蔓延。
“不可能......”凤怀舞低声说道:“不可能的,她怎么着也是宋府的夫人,不可能就这样被封在这种地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凤怀舞眼神空洞地在心中不断念着这句话,她一边重复着,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去砸那坚硬的石块。
刺骨的疼痛在手的关节处迸发,凤怀舞痛得暗骂了一声,可她反手又是一拳砸在那坟墓上。
法师带人修建了三天的石制坟墓,凤怀舞打了九十九拳,直至那双手骨节断裂血肉模糊,直至自己疼得累得满头大汗,直至那倔强的石头,终于被她砸进去了一整块。
她如同看见了希望一般,顺着那个孔洞向外扒拉着四周的石头,随着指甲的脱落,她终于看清了里边的人。
“老夫人......”凤怀舞颤抖着:“老夫人......您醒醒!您快醒醒!”
她把手伸进洞里,摇晃着老夫人的身体,同时月光散入,她也看清了坟墓内部的景象。
石壁的四周已然被鲜红的血印覆盖,五根手指留下的血印清晰而惨烈,老夫人面色苍白、脸颊凹陷,竟是被活活饿死在这里的。
“老夫人!老夫人!您说话啊!”凤怀舞眼泪夺眶而出,已经失去指甲的手在老夫人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处处红痕:“......娘......娘!娘!您看看我!您说话啊!”
泪眼模糊间,老夫人的言语竟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今日是你进入宋府的第一天,我理应为你选自己的名字。”
“怀瑾握瑜,舞衫歌扇;从今日起,你便叫怀舞吧。”
“实不相瞒,我看着怀舞你啊,便觉得一见如故,所以才想每日来多看看你啊。”
“怀舞当真是好看啊,若是有朝一日得以离开宋府,十里八外的人都得被你的美貌征服的。”
“不必在意宋府的人怎么看你,你我同为笼中鸟,你的今天亦是我的昨天,这一切的一切,始于迂腐,我也坚信他们会终于迂腐。”
“怀舞......是啊,我叫怀舞,”凤怀舞泪眼婆娑,颤抖着说道:“可是到现在,您都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老夫人早已停止了呼吸,如汤沃雪,这一切的结束,都是如此的悄无声息。
“这吃人的鬼宅子!”凤怀舞哭着喊着,却挽救不了一丝一毫:“什么福祸吉恶,被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搞得连怎么做人都忘了!”
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子,也好过这些东西不配为人。
“凭什么啊......究竟凭什么啊,为什么我们的命运要被他们所束缚所决定,念歌姐姐是这样,我是这样,连您也是这样......我们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身不由己,为什么粉身碎骨?!”
十三岁那年,她和念歌姐姐分别,念歌姐姐滴落在琵琶之上的不舍之泪,她不舍得擦去,可泪终究会在燥热中消弭,她便在那一处用自己的姓氏标记了“凤”。
十八岁那年,她在宋府见到了老夫人,老夫人赐她名为怀舞,在日日夜夜的陪伴中,她早已把老夫人当作母亲来看待,她在琵琶上的凤字后加上了怀舞二字,那是她此生的挂念承载。
眉目成书,时光做渡。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那些畜生就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那个法师就可以张嘴胡诌!凭什么我们的生死要由他们来决定!”
那一夜,她忍受着断指的剧痛,拿起了厨房里的屠刀,手起刀落,直取了宋府每个人的项上人头。
那些支配了她一辈子的人,被她以刀封喉、以悲葬送。
杀光了所有她目所能及的人之后,刀柄从她手中滑落,早被失智冲散到九霄云外的剧痛姗姗来迟,她痛得跪倒在地,泪如泉涌。
“原来也没这么难啊......”凤怀舞哭道:“原来自由,这么容易......”
可她没有注意到,她杀的人里边少了宋清阁,宋清阁受儿时噩梦缠身的影响,睡觉很浅,因此他早在刚刚就听见了其他房间的异动和血腥之气,早早地放了个假人在床上,自己则躲在床底。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到院子,一路上却只见得满宅的尸体和跪在地上的凤怀舞。
如今这局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向软弱的宋清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屠刀,一刀毙命,将凤怀舞放倒在地。
他贪生怕死,见老夫人的坟墓已毁坏,生怕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于是把凤怀舞和老夫人的尸体草草丢进了一边的水井,自己则一路向北彻底逃离了这座村子。
凤怀舞浑身鲜血,重伤累累,她泡在生满苔藓的井底污水内,用尽全力把老夫人的尸体揉进自己怀中。
“娘,娘,”凤怀舞渐渐被水淹没,却不断地念道:“我也要死了,我马上就要来找你了。”
“可我好不甘心,我没能亲手杀死那个家伙,那个信了法师鬼话,把你封进坟墓里的人......”
“我好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的执念留住了她的一丝魂魄,在濒死之际,体内的玄力与她的执念融合,在这口水井之中形成了这个走马灯。
化鬼宅,留故人,制监牢,候斯临。
君望拨雪寻春,我探时和岁稔。
一句凶恶,一声迂腐,捆束了她的木槿昔年;一生漂泊,一世失所,断送了她的微茫成怨。
唯一的幸运,大抵只有那句:怀瑾握瑜,舞衫歌扇。
你看啊,她早已不是凤三,不是人贩子手下那个卖不出去的废物,更不是给少爷续命的宋家媳妇。她终得自由,从今日起,她便只是凤怀舞。
从此,她的名字,只有凤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