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再听陈大官人唠叨吃酒的事,说道:“我想起厨房柜子里有苦荞粉,你去拿开水给我冲一碗,兑点蜂蜜,我想喝那个。”
陈涵听了,起身又进了厨房,窸窸窣窣一阵,不多时,端了个碗出来,放在王悠悠面前。
碗里是浅褐色的糊糊,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清苦的麦香,上面还淋了一小勺蜂蜜。
王悠悠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吹凉送入口中。微苦的荞麦香过后,是蜂蜜化开的丝丝清甜,口感顺滑温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果然舒服多了。
她连吃了几口,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还是这个好,吃着胃很舒服。”
陈涵见她吃得香,嘴角也不自觉地松了松,自己则端起那碗被她嫌弃的牛扒烀米线,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二人吃罢,一同收拾了碗筷。见窗外日头正好,金灿灿地铺了满院,陈涵想起昨夜洗床单被套的承诺,便道:“今日难得日头好,正好把床褥拆洗了。”
王悠悠一听要动床铺,心里咯噔一下。她那架子床的床板底下,还藏着个暗格呢,里面藏着从皇陵带出来的要命物件。
她忙道:“我来拆吧,昨日本是因为我喝醉了,才弄出这些事来。”
说着便抢先走到床边,手脚麻利地拆起被套枕套,动作间有意无意不将床板露出来。
陈涵也不争,自去院中打水、烧热。不多时,两人便合力将拆下的被面、床单抱到井边,浸在大木盆里。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井水清冽。陈涵挽起袖子,用力捶打着大件的床单;王悠悠在一旁处理被面的污渍,用皂角细细涂抹。捶衣棒起落,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日头真是难得,”王悠悠找了个话头,“晒个大半天,大约也能干了。太阳晒过的,睡着满是香气。”
“嗯。”陈涵应了一声,将搓好的床单拧干,抖开。
沉默了一会儿,棒槌声与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王悠悠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她昨日真是喝醉了,怎地问出那般计较的酸话?
这话一说,若他是个心细的,会不会疑心自己不是原来那个“王娘子”?她虽有心坦白,总也得等封城抓贼的风波过去再说,眼下贸然开口,万一惊动官府,可就糟了。
她手上活计不停,状似随意地开口:“我昨夜醉得糊涂,可曾……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胡话?若是有,官人莫放在心上,醉鬼的话是算不得数的。”
陈涵捶打被面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力道均匀,他回道:“你说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王悠悠偷眼看他,见他神色如常,专注手下活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却上来了,赌气说道:“既然你都没听见,那我必然没说什么了。”
她笃定陈大官人定是听见了她昨晚的问话,她醉是醉了,可没失忆,他当时那瞬间的僵硬,她还记得。
既听见了,为何装不知道?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娘子”皮囊底下究竟是谁,只守着夫君的本分,对顶着这名分的人好便是了?
难道他对先前那个“娘子”也这般?才能让“王娘子”临死前都念念不忘,一往情深。
她低下头,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布料,仿佛要将那点莫名的酸涩也一并洗去,她闷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醉了。”
陈涵将拧干的床单抻开,搭在晾衣绳上。
他转过头,看着她在井边忙碌的侧影,阳光给她鬓边碎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昨夜她那两句清晰的问话,和她此刻小心翼翼找补的模样,在他心里来回打着转。
既然她不愿再试探自己的身份,那他也就装不知道便是了。在解决师父和蛊虫之前,他不能坦白自己不是“陈大官人”。一切照旧,才最是稳妥。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拧不动的厚重被面:“我来吧。”
两人合力,将洗好的被褥一一晾晒起来。院子里花花绿绿挂了一片,随风微微摆动,散发着皂角的清新气味和井水的凉意,蒸腾着蒙蒙热气。
也不知谁的心思,像吸了水的毛毯,沉沉地坠在心里,一时半会儿是拧不干、晒不透的。